斷臂的維納斯女神像

飯敍,張健波兄帶着我的一本結集《塵土雲月》而來,說:他最喜歡集中所收的一篇———《大衛像的鼻子》。這話使我想到,還可以寫一篇,關於斷臂的維納斯女神像的。這像比大衛像更知名,更多人看過其圖片,甚至用作商標。

一八二○年四月,愛琴海上的米洛島,農民父子兩人在清除一個矮灌木林時,發現一個大洞。走進洞裏,赫然看見這座大理石女神像。當時法國駐希臘公使,用二萬五千法郎高價買下,偷偷地以軍艦運往法國。現藏於巴黎羅浮宮美術館,成為該館最珍貴的收藏品之一。

有人在那洞,還找到一些破碎石片,但是否屬於這像的,則眾說紛紜。我不轉述那些繁瑣的考據,是誰的作品;各種推論,大致是公元前五至一世紀所雕。這是古希臘神話中,專司「美」與「愛」之職的女神,原叫阿佛洛狄忒(音剔),到了古羅馬被改稱為維納斯。

有趣的是,不少考古家和藝術家,曾經嘗試去修復那斷了的雙臂。但那雙臂原來的形狀和姿勢,到底怎麼樣的呢?

有人認為:她左手前伸,小臂放在一根柱子上,手裏握着一個金蘋果;右手下垂,按住墜落至下腹的衣裙。又有人認為:她左手前伸,握着一面盾牌;右手騰空略向下垂,但並不是按住衣裙。各持己見,爭論不休,莫衷一是。

我很慶幸,這女神像至今仍保留着,被發現時斷了雙臂的樣子,沒有被所謂「修復」去加上雙臂。不管「修復」成怎麼樣子,也不能像現在那麼動人心魄,反而會使人覺得「畫蛇添足」。

理由之一。斷臂的形象,已深入人心,不管你「修復」得如何接近原貌,也會有人覺得比不上殘缺的那麼美,駁斥原來並非如此,或有更好的「修復」。「約定俗成」的概念,難於改變。

理由之二。斷臂是一種缺陷美,有了這種美,不是更動人嗎?這種不是人為有意造成的缺陷美,可謂「天賜奇緣」,應保留下來。

理由之三。我由此聯想到:「美」與「愛」,原來是帶着缺陷的;帶着缺陷的「美」與「愛」,更能彰顯出,仍然保留着的「美」與「愛」,只要你不是故意去造成那缺陷。讓我們直面缺陷,讓這缺陷更表現出那保留下的「美」與「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