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六四前夜》

某中學以《六四的故事》為題,邀請我到校演講。同學們已看過展板和光碟,聽過老師講述,我該說些什麼呢?曾在本欄寫過幾個關於六四的故事,如《賣蠟燭的小女孩》等,卻不想重複。正在構思一個新的,收到一位讀者寄來一首新詩———《我生在六四前夜》,如下:

我生在六四前夜,據比親奶奶還親的奶奶告我:我爸爸緊抱着我,鬍髭太硬不捨得親我,說從天安門勝利回來,刮了鬍髭再好好親我!/我生在六四前夜,據比親奶奶還親的奶奶告我:我媽媽緊抱着我,說革命行動怎會變成暴亂,她噴出鮮血當奶餵我!/我生在六四前夜,據比親奶奶還親的奶奶告我:我沒有姓,沒有名;紀是我的姓,六四是我的名;人們就用紀六四叫我。

根據這首詩,我向同學們講了一個這樣的故事:

我姓「紀」名「陸駟」,卻不敢問奶奶:為什麼與死去的叔叔不同姓?昨天六月三日,是我的生日,我已整整十七周歲了。每年這一天的翌日,清晨我還沒有醒來,奶奶便在叔叔遺像前,點燃起一支蠟燭。天亮了,蠟燭燒完了,我才睡醒。

這一次,奶奶卻把我叫醒,一同點燃起蠟燭,在叔叔遺像前燃坐。她收住流了很久的淚,把十七年前發生的事和我的身世告訴我。

爸爸和媽媽都是工人。爸爸到天安門廣場,聲援靜坐絕食的學生;媽媽在醫院待產。聽到我出世了,爸爸趕到醫院來看我和媽媽。他緊抱着我,說多天沒有剃鬚,鬚太硬,捨不得親我。

他隨即又趕回天安門廣場去。第二天,血腥鎮壓發生了。媽媽接到消息:爸爸中彈,送了去另一所醫院。她不顧產後體弱和醫護人員的勸阻,立刻抱着我衝出醫院,到另一醫院去看爸爸。

快去到的時候,遇上了奶奶,奶奶的獨生子也中彈送醫院。她們急步一同向醫院跑去,就在這時候,響起一陣槍聲。媽媽胸膛中彈,奶奶扶着她,接過她懷着的我,衝進了醫院。

爸爸已經死了,媽媽口吐鮮血,灑在我的臉上,也死了。我伸出小舌,舐着她的血,卻沒有哭。奶奶的獨生子也死了。我已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奶奶把我抱回家,像親孫子般養大。

我本不姓「紀」,那「陸駟」的名字,應是「六四」,總有一天留姓而改回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