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樺一直想說的一個故事

《一直想說的故事》,作者白樺,原刊於今年三月八日的《長江日報》。《雜文選刊》今年的第六期上半月版,略加刪節,轉載了。

白樺是部隊作家。他與彭寧合寫的電影文學劇本《苦戀》,七九年發表,八○年拍成電影,改名為《太陽和人》。尚未上映,已掀起文壇風波,大受批判。其中一句對白:「您苦苦留戀這個國家,可這個國家愛您嗎?」成為名句。

在那篇文章中,他講了三個故事。第一個,轉述一位新聞記者,關於胡耀邦和巴金就批判《苦戀》的對話。第二個,轉述蒲松齡的《聊齋誌異》中的《狂生》。第三個,卻是他自己親歷的,我只來介紹這個最後的故事。

八六年秋,他與幾位中國作家,出訪蘇聯。《靜靜的頓河》的作者蕭洛霍夫,是他們一向仰慕的作家,於是,便到位於頓河河邊峭岸的蕭的故居去憑弔。蕭就葬在這故居的後院,在蕭的親人陪同下,中國作家們掃了墓。

這天晚上,白樺獨自在頓河河邊徘徊了許久許久,深深呼吸着頓河草原秋天的芬芳氣息,腦海中浮現《靜靜的頓河》中的人物。

第二天,中國作家們到機場去乘機離開了。在等候飛機起飛時,忽然看見蕭的小孫子,捧着滿懷的乾花,匆匆地氣喘喘地趕來。他說:「這是奶奶叫我送來的。」他的奶奶,就是蕭的遺孀。繼續說:

「這是頓河草原上的花朵,名字叫做『不死花』。這是爺爺生前最喜歡的花。他去世時,奶奶在他的棺木的遺體下,鋪墊了許多許多這種『不死花』,讓他躺在這些花上離世。」

這小孫子,還轉達了奶奶的話:「把這些『不死花』,送給中國作家們。『不死花』的花朵,在頓河的春天開放,但到了寒冬,也不會凋落,它們是不朽的文學的象徵!」

白樺接過了花束,立即用來遮住自己的臉,他像小孩子一般哭起來了,卻不願意讓小孩子看見他在哭。

他為什麼哭呢?他在懷疑自己,是否還能給這個世界,留下一朵「不死花」?

不是他能不能,而是在中國專政獨裁的土地上,能不能長出象徵不朽文學的「不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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