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舊半為鬼」

我曾說過,五律最難寫,這是指近體而言。若包括古詩,則五古更難;當然,是說寫得好,並非只五字一句湊拼而成。古詩格律寬。五古偏於拘謹、樸實、古雅;七古則偏於奔放、豪壯、飄逸。因此,後者較易於表達出詩意,前者則更需功力才能寫出境界來。五古,我以為杜甫寫得最好,這體裁尤其配合他的詩史的內容。現推介兩首我喜愛的杜詩五古,第一首是《贈衛八處士》。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焉知二十載,重登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問答未及已,驅兒羅酒漿。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註釋。「衛八」:姓衛,排行第八,名字不詳。「處士」:隱居沒有做官的讀書人。「動」:不時,往往。「參與商」:兩顆星之名,參星在西,商星在東,當一上升地面時,另一則沉地平線下,永不相見,故古人用此比喻會面之難。「今夕」句:《詩經•綢繆》有「今夕何夕,見此良人」之句,借此以形容重逢的驚喜。「訪舊」:打聽、訪問舊友。「熱中腸」:內心激動難過。「焉知」:怎麼會知道。「君子」:指衛八。「怡然」:喜悅的樣子。「父執」:父親的好朋友。「驅」:催促。「羅」:陳列、擺設。「酒漿」:酒菜。「新炊」:剛煮熟的。「間」:摻雜了。「黃粱」:黃小米,摻在飯中,味香可口。「累」:連續地。「觴」:酒杯。「故意」:老朋友的交情。「山岳」:指西岳華山。

語譯。在人生的旅途上,親友難得相見,往往就好像天上的參星和商星一樣。今天晚上,是一個多麼難得的日子呀!我們竟然能同在一盞燈燭下重逢共敍。青春留不住,我們認識時,大家都年少壯健,現在彼此的鬢髮都蒼白了。在這動亂中,打聽或訪問老朋友們,差不多一半都已經逝世,永不能再見。知道這樣的消息,禁不住驚叫,內心很是激動難過。誰料得到,二十年後,能夠再到府上來拜訪呢?分別的時候,你還沒有結婚;轉眼間,你現在已經兒女成行了。你的兒女,喜悅地接待我這個他們父親的老朋友,問我從哪個地方來?我還沒有回答完,你便催促兒子擺上酒菜。菜餚中,有雨夜中剪來的春天的韭菜;還有剛煮熟的熱騰騰的摻了黃小米的香噴噴可口的飯。你說難得會面,一杯一杯地勸酒,我竟一連喝了十杯。酒逢知己千杯少,我深感你這老朋友的情意,喝了十杯也沒有醉意。明天,我們便要分手,遠隔重重山嶺。此後,彼此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都茫茫不可預測。

經過戰亂的人,對此詩一定有很大的共鳴。「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這是在通訊交通方便的今天,較年輕者難有的感受。

以記事抒寫出感情和世情,詩意平實含蓄,典型的五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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