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是落花時」

今年,我自製的聖誕賀卡,內頁印上龔自珍的《西郊落花歌》,選出其中兩句手書了作為封面:「安得樹有不盡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長是落花時。」(怎樣才能讓樹上長出無盡的花,不斷地像雨一般落下更新更好的花,讓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是落花的季節!)

活力先生在其《經濟日報》的專欄說:收到了我的賀卡,但對此詩,「佢識我,我唔識佢」。意思是讀不懂,他太謙了。該詩並不艱深,用的幾個典也不太僻,即使不明其確切含義,只就字面去了解,亦可大致欣賞得其境界的。我曾在本欄推介過此詩,作了註釋和語譯,題目是《龔自珍咏落花》,已收入本年度書展期間所出版的拙作結集十《化作春泥》,並以該文為〈代序〉。活兄如想「識得佢」,歲暮請到維園年宵市場的支聯會攤位,買一本一讀。亦可不買而「打書釘」,翻開書,只花十分鐘便讀完〈代序〉。

另一位收到賀卡的朋友,對我說:聖誕和新年,到底是歡樂的節日,而落花卻是死了的花,有點傷感的意味,把此詩印在賀卡上,是否有點不大協調呢?

我想了一想。記起了在中學時,讀到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當時對「落英繽紛」這四個字,印象非常深刻,腦海中出現一幅美麗的圖畫—天空飄下了一片一片有如紅雨般的桃花。很久很久之後,才讀到龔自珍的《西郊落花歌》,覺得比「落英繽紛」四字,描繪得淋漓盡致得多,壯美得多。而且,不是一時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都像下雨般飄下鮮紅的花瓣。那境界更高更大了,於是,更為喜愛。

一時還想起了一對春聯的上比:「天增歲月人增壽」。歷史是無窮無盡的,過了一年,的確是「天增」了「歲月」;但「人增壽」,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人增」了一年「壽」,也就是向生命的終極走近了一步,也即短了一年命。這樣,是不是也有點傷感的意味呢?我相信,從未有人如此地聯想過,即使是林黛玉也不會罷?

每天,都有不少人離開這個世界,也有不少人來到這個世界。人類作為一個整體,總是不停地在新陳代謝的。離開的倘是自己的親友,難免會感到悲哀,但來到了新一代,又給我們以希望,抵償了那悲哀而勇敢地活下去。我們自己也總會有一天離開的,亦應作如是觀,不必悲哀,何况悲哀只自苦而卻無法逃避。

假如花落了,落盡了,再沒有新的花開出,再沒有新的落花,將會是一個再沒有花和落花的世界,這樣才是無限的大悲哀。然而,「安得樹有不盡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長是落花時」,不但「不盡」,而且「新好者」和「長是」,又有什麼可傷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