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齊是否迂腐?

本月4日,本欄見報的《鍾馗和伯夷、叔齊》,我順筆簡略地寫了這樣的一句:「魯迅曾寫《故事新編•采薇》,對伯夷、叔齊的迂腐,頗寓諷刺。」當天,一位讀者立即寫了三頁的長信,傳真給《明報》,再傳真轉來。因沒有回郵地址和傳真號碼,我便在此答覆。

他強烈反對魯迅諷刺夷齊,認為我不應該認同。雖然我沒有直接寫出自己的看法,但的確是認同的。他引用了《史記•伯夷列傳》上不少的文字,認為夷齊是仁者,應該歌頌其重義忘利。他還批評了魯迅,覺得《阿Q正傳》充滿對阿Q的侮辱。看來,他對魯迅及其文字並不了解,尤其是「哀其不幸,怨其不爭」的精神。

其實,魯迅的諷刺也很輕微隱晦,較明顯的,只借了一個虛構人物阿金的口,說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吃的薇,難道不是我們聖上的嗎?」還說:因為叔齊想捕殺母鹿去吃,母鹿才不再給兄弟餵奶,於是餓死。魯迅這樣寫,不是憑空揑造,蜀漢譙周的《古史考》和漢代劉向的《列士傳》,有這樣的記述。

我以為仁者有時也會迂腐的,仁與迂腐並不對立;覺得其迂腐,並非完全否定其仁。

夷齊批評武王伐紂是不孝,我覺得他們也並不很孝。父親死了,指定叔齊繼承君位,他卻硬要讓位給哥哥伯夷,這算不算違背父命,算是孝嗎?兄弟互相推讓不果,相繼出走隱居,這樣拋下了國家人民不理,對得起父親嗎?這算得是怎麼樣的孝?這不但不孝,更為不負責任,不迂腐的仁者是勇於承擔的。這略涉及了忠。

他們還批評武王:「以臣弒君,可謂仁乎?」我要引用《孟子•梁惠王章句下》的一段話:「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賊」和「殘」是傷害的意思,「一夫」即暴政的獨裁者。孟子是滿口仁義道德的,也認為武王伐紂,不是「臣弒其君」,不是不仁,反而紂傷害仁義,該誅!

再說,紂的老祖宗湯,不是也討伐無道的桀而取得天下的嗎?歷史稱之為「革命」,讚許其替天行道。紂的王位,既然是由此而繼承得來,武王為什麼不可以「照辦煮碗」?夷齊是否也譴責這老祖宗「臣弒其君」而不仁呢?其實,秦之前,中國沒有統一,所謂「君」,只是各部落諸侯的共主,君臣之分並不嚴格。

仁者要提防陷於迂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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