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臂退役軍人

這是一片很特別的墓地。所在僻遠,面積不大,密密地排列着一個一個的小土丘,約有三四百個,裏面埋葬着死者。全部沒有豎立碑石,小土丘前,有一塊一塊被泥土掩蓋了一半的小石磚,上面只刻着編號而沒有姓名。四周圍着鐵絲網,入口處沒有墓地的名稱,卻有一間當值武警站崗把守用的小屋子。來訪者都要出示證件檢查,並作登記,然後方准入內。裏面埋葬着的,是些什麼人呢?那陰森神秘的氣氛,使人問也不敢問。

清明節或前後,似乎沒有人來掃墓。一眼望去,看不見哪一個墓前,有一束鮮花。

四月下旬,掃墓的日子已漸漸遠去。一天上午,一個頭髮半白年約六十的長者,單手拿着兩束鮮花,來到墓地入口處。他把手上的鮮花放下,再用這手去掏出口袋裏的證件,才發現左邊的衣袖空蕩蕩,左臂不見了,原來是獨臂的。站崗的武警,認識他,立即向他行了一個軍禮,稱他一聲:「少校!」他也把正要伸進口袋的右手,舉起還了一個軍禮。武警循例看一看他的證件,給他一本登記冊子。辦了登記手續,他再單手拿起鮮花,默默地走進墓地。似乎已來了多次,不用尋找,逕自走到首排並兩個小土丘前,各放下一束鮮花,沒有鞠躬,只低頭默哀了許久許久。

十五年前的六月四日清晨,他進城探訪親戚。來到軍事博物館門口的路邊,遇上鎮壓學生的軍隊,一看見人就開槍掃射。眼看着一老一少,好像是祖孫兩人,在驚慌地逃跑。他連忙走過去,一手牽着一個,教他們俯下身來,躲避子彈。就在這時候,左上臂一陣劇痛,再看看那一老一少,老的頭部和少的胸部都中了彈,當場死去。他隨即失去知覺,醒來已被送到醫院去。醫生告訴他,中的是開花彈,肱骨粉碎,還有大量金屬碎片留在臂內,必須把整條左臂割掉。

在醫院留醫了約一個月,出院回到部隊,還要接受審查,因何受傷,必須表態支持鎮壓。他不能捫着良心說話,被開除出黨而退役了。

他忘不了那一老一少,花了三年的時間,去打探他們的身分和葬地。少的是個九歲男孩,父母雙亡,老的是七十多歲的祖父,兩人相依為命。他自我慰解:假如留下一個,比兩個都死去,更為不幸。

自此,這十多年來,每年清明節後、「六四」前,他都到這墓地來,獻上鮮花和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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