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枝是我的!」

與十二位一九六六年小學畢業的舊學生相約,一同去掃墓,那是他們當年的班主任。她於八三年病逝,初是土葬,後來火化遷往骨灰盦。大家都不知道骨灰盦的編號,我便託一位同學去查問。他就是曾向她討回學費,氣得她幾乎哭起來的三個學生中的另一個;他對她很敬愛,畢業後,經常聯絡;第二個兒子出世前幾天,他向她致電報訊,但出世後再致電,她已去世。因為從兒子的出世日期,可推測得她的去世日期,較易向墳場管理處查得骨灰盦的編號,所以,我把此事交託給他。

幾天後,他來電說,編號已查到了。我希望他能按編號,到實地看看,以免到時花太多時間去找。又幾天後清晨七時許,他再來電,說已找到,現正在墳場,還把盦上的刻字讀給我聽。我問他為什麼這樣早,他說還要去上班。

那天,我們來到骨灰盦前,獻上一束莊嚴美麗的白玫瑰。這花束,是我建議大家科錢買了帶去的。我帶頭行了三鞠躬禮,接着他們逐個上前行禮。最後的一個,就是那同學。他不知什麼時候和從那裏,拿出另一枝白玫瑰來,恭敬地雙手端着在胸前,說:「黃老師,我是楊XX,這一枝是我的!」我聽了,熱淚盈眶。

大家都捨不得離開,在骨灰盦前席地而坐,緬懷這位班主任。在憶述中,那同學說了幾件事。

一天回校上課,為了趕時間,他走一條很陡峭的山邊捷徑,給她看見了。上第一課,她在黑板上,寫了「不要走捷徑」幾個字,說走捷徑是危險的,上課不要走捷徑,將來做事也不要走捷徑。大家去看看,那條上課的捷徑多麼危險!但卻沒點出那同學的名字來。他以後再沒有走了。

小學畢業後,他沒有升學,在街邊做小販賣糖水。他知道她喜歡吃糖水,但又不便在街上吃,那時候塑膠的盛器不普遍,便用一個小罐盛了,當她放學經過時給她,每次她都堅持要付錢。一次,鄰近的攤檔,設有枱椅和帳幕,他便拉下帳幕讓她在那裏吃,她也吃了。

再後,他在街頭賣塑膠玩具。一次,拿着兩枝塑膠長劍,敲擊着,大聲叫賣。忽然看見她走近來,低聲說:「走鬼!」抬頭一望,果然看見遠遠有一個警察。他連忙收拾貨物逃跑,一些來不及收拾的,她便替他拿起,一同逃跑。她帶着他,走上一間茶樓躲避。那警察也走進茶樓來了,雖然看見他們身旁放着玩具,但一個是小童,一個是教師模樣的,便不追究。

班主任的音容,在大家的憶述中迴盪。骨灰盦上沒有她的照片,大家也沒有。一個同學帶來了一疊舊相片,其中的一張,在兩個同學的合照上,背後遠處拍上了她的半身。這張照片拍於七二年冬,這年一位同學考入中大,她、我和同學們到中大旅行,參觀這同學入讀的校園。大家說:要把照片中的她,用電腦抽出放大,複製了給每人一張。

這些同學們,幾乎都年過五十了。在我眼前,他們還是小學生那麼純真。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