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詩、詩人、科舉

在一個電台節目,主持人蔡子強兄,說很喜歡我的一首七絕,《和友人贈詩並七十自壽•之一》,特別是首句:「劍氣未闌驚髮白,高樓獨上不吹簫。百年血淚凝綦轍,望斷天涯路一條。」他還提及,政治人物要有點才氣和能寫詩。這些話,對我帶褒義。撇開自己不談,我對此既同意,也不盡同意。

本欄曾刊出的《從政治智慧想開去》(見拙作結集九《江山無限》),談到參與社會活動,須有五方面的修養:「德、智、體、群、美」。「美」就是文化素養,以此去塑造氣質、孕育才華、豐富感情。這是所同意的。不盡同意的是:詩可以寫一點,偶深有所感,或會寫出一些好的;但不要成為詩人,天天都想着寫詩。詩人的思維太浪漫了,把幹實事當作寫詩,「撞板多過食飯」。毛澤東的舊詩詞寫得很好,晚年卻禍國殃民,原因很多,與詩人的浪漫氣質也略有關。

由此想到,在北宋英宗到神宗年間,發生過一場關於科舉要考些什麼的爭論。一方主張只考經史策論,不考詩賦;一方認為不考詩賦,未能全面,對考生不公正。前者以司馬光、王安石為主;後者以歐陽修、蘇軾為主。

司馬光與王安石,在政治上是死對頭,但對此事則立場一致,涉及各自的經歷和性格。

司馬自幼愛讀史書。《宋史》說他:「光生七歲,凛如成人,聞講《左氏春秋》,愛之,退為家人講,即了其大指。自是手不釋書,不知飢渴寒暑。」為人耿直、坦蕩、清廉,不近女色;不苟言笑,連喜歡對別人開玩笑的蘇軾,也不敢惹他;討厭豪華奢侈,中了進士,在瓊林宴上,皇帝恩賜的簪花也很勉強才戴上。「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據云,此傳誦聯語,是他所撰。他幾乎沒有詩作流傳下來,卻以編寫《資治通鑑》著名。這樣的人,反對考詩賦有理。

至於王,喜愛詩和寫得好,為什麼也反對呢?一、他的雄心和興趣,主要在政治上,厲行變法。二、據云,他本該考中狀元,只因詩賦中有皇帝不喜歡的句子,被降為第四名,由此對詩賦過分要求修飾有反感。三、他很花時間改詩,一句「春風又綠江南岸」,其中一「綠」字,曾改為「到」、「過」、「入」、「滿」,凡十許字,最後始定為「綠」。深知個中甘苦,覺得做官不宜太花時間在作詩上,應以道德、文章、經濟天下為重。

這場爭論,最後以妥協收場,分立經義進士和詩賦進士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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