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丹的《行走的人》

《關於羅丹—熊秉明日記擇抄》(天津教育出版社)。在港大的《大學之道》論壇上,我向同學們推薦這本書,說:有了地圖、道路,甚至穿上名廠波鞋,還是要一步一腳印地去走,才能到達目的地的。從這本書,大家可以讀到,一個學有所成的大學生,怎樣學而思、思而學,走在學習的道路上。

作者熊秉明,是著名數學家熊慶來的哲嗣。二二年生;三一年隨父到巴黎,住了兩年。四四年,於西南聯大哲學系畢業。四七年赴巴黎大學,攻讀哲學;一年後,轉入巴黎藝術學院,學習雕塑。一直留在法國,初主要從事雕刻,後在大學中文系執教。○二年十二月,病逝巴黎。

八二年,他從四七至五一年的日記中,摘取以羅丹為主題的片段,整理成此書,並附寫了「今註」,補充了一些這三十年間人與事的變化。可以說,這是年輕時學習雕塑的筆記。

《行走的人》,是他最激賞的羅丹作品。這青銅裸像,沒有頭,沒有雙臂,只有斷軀和邁開大步的雙腳,就像一個很簡單的中國的「人」字。那表情看不見,不知是睥睨一切、躊躇滿志、泰然岸然、還是悲天憫人?但那裸露的肌肉和骨骼,卻是堅強、結實、斑駁的,彷彿經歷了無數苦難而毫不妥協屈服。那步姿,更是毫不猶豫、勇往直前、不達目的誓不休止的剛毅。

熊說:「人果真有一個目的嗎?怕並沒有,不息地向前去即是目的。全人類有一個目的嗎?也許並沒有,但全人類亟亟地向前走,就是人類存在的意義。」

他還用了法國文豪雨果的一句話,以作補充:「我前去,我前去,我並不知道要到哪裏,但是我前去。」他覺得,《行走的人》「如貝多芬《第五交響樂》的雕像」。

《易經》以「天行健」,勸勉「君子以自強不息」,不是也沒有什麼明確目的嗎?不停腳步,永遠向前,就是「自強」,就是目的。

讀着文字,只能欣賞得圖片,我也受到了衝擊而感動,想起了魯迅的《野草•過客》。

老翁問過客,從哪裏來,到哪裏去?「我不知道。從我能記得的時候起,我就在這麼走,要走到一個地方去,這地方就在前面。我單記得走了許多路,現在來到這裏了。我接着就要走向那邊去,〔西指,〕前面!」老翁告訴他:「前面,是墳。」女孩卻說:「那裏有許許多多野百合,野薔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們的。」因為前面的聲音,老叫着他走,他拒絕老翁的勸告,不休息一會,夜色中蹌踉地闖入野地。

過客的形象困頓,比不上《行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