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羅丹》點滴

在這書裏,作者熊秉明向羅丹學習時,多次以米開朗基羅的作品,來作對比。在對比中,啟發思考,更深入了解兩位大師及其時代。

《青銅時代》,是羅三十五歲時的作品,是一個正在蘇醒的青年的銅像。這青年雖懷有雄心、毅力和熱情,但踏上征途之前,不免還有怯懼、不安。這時,羅的雕刻生涯正起步,反映出他虔誠、堅定,卻又嚴謹、遲疑的心態。米創作《大衛》時更年輕,僅二十六歲。這大理石像,微鎖眉頭,毫無畏懼,傲然側面蔑視敵人,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流露出沉着和堅定,充分表現出戰勝巨人歌利亞的少年英雄形象。

羅的《夏娃》,全裸銅像。夏雙臂抱肩,低頭半埋在左臂上;左腳邁開半步;形體,不是處女或少婦,肌肉鬆弛,皮膚老化,脂肪沉積;然而,生命卻在倔強悲壯地鬥爭。熊覺得,這是帶有原罪、被貶的、受難的宗教恐懼形象。米的《原罪與逐出樂園》油畫,所繪的夏娃,與羅的銅像極其相似,也是雙臂抱肩,羞怯地步向人間;但卻回顧,望着蛇和智慧的樹,彷彿留戀樂園。

書中提及米的《聖母哀子》大理石像。聖母那麼年輕,坐着;耶穌的軀體那麼美,躺在她的膝上。熊問:「他們是母子?是情人?是姊弟?是人神?」他覺得:「羅丹的《夏娃》是母親、聖母和情人的混合體。……許多基督教聖女和耶穌的關係都攙入了情人的成分,並且混入肉欲的激情。」這是基督徒們未必同意的。

西方藝術,自希臘以來,就有歌頌人體的傳統,不論雕塑或繪畫,往往不顧確實情節和處境,不理是否寫實,都把人體赤裸地暴露。但在中國的藝術作品,人物大多只見臉部,有時連手指也被長長的衣袖遮掩了。熊提出了這個問題,卻沒有深究其原因。我想了一想:把人體的美表現出來,實際上是對人和人性的尊重和讚美;相反,則是一種禁錮和壓抑。這就是人文思想。

五○年二月二十六日,新政權剛成立了不到五個月。熊與留法朋友吳冠中、王熙民,從晚上一直談到翌晨七時,討論是否回國,該現在回去,還是學成才回去。結果,吳、王決定返國,熊卻留下來。二十八年後的八二年,熊在「今注」中寫道:「當時不可知的,預感着的,期冀着的,都或已實現,或已幻滅,或者已成定局,有了揭曉。醒來了,此刻,撫今追昔,感到悚然和肅然。」

在另一則日記的「今注」中,記述了朋友劉文清回國後的遭遇,的確使人「悚然和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