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苦澀

十二個三十八年前畢業離校的舊學生,相約飯敍。加上我,恰是「最後晚餐」之數,大家卻毫不介懷。從下午四時半開始,暢談舊事,直至十時散席才依依分手。舊事是苦澀的。

一位女同學,成績很好,但家貧,雖獲派名校,也得輟學去做工。父親嗜賭,不顧家,靠當童工的兄姊維持家計。每月要拿五塊錢交學費,都被父母罵女孩子不該讀書。兄弟姊妹眾多,不記得是一個弟弟還是妹妹,被母親用毛巾包裹着,抱住離家,卻空手回來。不知是夭折而棄屍街頭,還是送了給別人。懂事了,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孿生的,那另一個孿生的姊姊或妹妹,因為長得較肥壯,別人才肯要,便選出送去。稍長大,養父母曾帶了這姊姊或妹妹,來家裏吃飯,家人大抵內疚,餸菜比平時豐富。她因為知道底蘊,傷心得不肯吃。

一位男同學,說到現正在中山辦了一間鋁廠。另一位男同學立即接着說,也因為要做工養家,考得名校也不能升中。我曾給他寫介紹信,去見伊利沙白夜中學的蔡國炳校長,被取錄了。但讀了幾個月,因為日間工作太勞累,只得放棄。他曾在一間鋁廠工作過,一隻手臂幾乎被機器軋斷了,於是轉工。

兩位男同學,因為家裏嘈吵,到屋外爬上一棵大樹,一問一答溫習功課。忽然不慎,一個跌了下來,頭跌穿了,只塗了一些紅汞。第二天上音樂課,老師一指,說:「站起來!」他站了起來,老師又說:「不是你,是旁邊的那一個!」那同學被責罰後,老師又說:「沒有叫你站起來,你卻站起,也要罰!你也要站起來!」他覺得自己沒有錯,不肯站。老師走近來,在他頭上打了一下,剛好打正那傷口,染了一手血,大驚,立即帶他到校務處包紮。他沒有告訴老師,傷口不是他打的,有意讓他吃驚,去報復無理被罰。

一位很頑皮的男同學,知道班主任很愛護他,所以對她很尊敬。畢業離校後,他也沒有升中而去謀生,常常去拜訪她,或給她電話。十七年後,他已成家立室,第二個孩子出世前幾天,致電向她報告,她的聲音卻很微弱。孩子出世後,他再致電去,她的家人卻說:她剛剛病故。這同學說:一家人都拜神,只有這孩子長大了,卻成為基督徒。這班主任是很虔誠的基督徒,他大抵感覺到,這孩子是不是受了她在天之靈的感召呢?

分手時,大家約好了,要去給這位已去世二十一年的班主任掃墓。

時光流逝。直面苦澀,跨越苦澀,把那些苦澀的舊事拋在後面,留在記憶中卻散放出溫馨。苦澀卻又溫馨,才是可貴的人生。我和同學們,細味了人生的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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