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馗的生日禮物

明朝趙南星的《笑贊》,是一本笑話集,裏面有一個這樣的故事﹕鍾馗不但專捉鬼,而且愛吃鬼,一看見總捉了烹了吃了。

他的生日來到,他的妹妹向他祝壽,送去禮物,這禮物是一個鬼,挑着兩個鬼。禮帖上寫着﹕「酒一樽,鬼兩個。這兩個鬼,是送給哥哥斫碎用來作肉餡的。假如嫌少不夠吃,那麼連挑擔的便是三個。」鍾馗叫人把這三個鬼都送去給廚師,烹了。擔上的兩個鬼,對挑擔的那個說﹕「我們被烹了吃掉,是意料中難逃的命運!你怎麼也幹挑擔的差使,來送死呢?」表面看來,是一個笑話,我卻覺得是一個悲劇,是一個鬼的悲劇,尤其是那個幫兇的鬼的悲劇。為什麼是悲劇呢?全都被吃了,不是很可悲嗎?尤其是那挑擔的,我認為他是幫兇,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也被吃掉的,不是更可悲嗎?

我認為,這故事是一個必然的悲劇。為什麼呢?

首先,這三個鬼的主人是鍾馗的妹妹。鍾馗是愛吃鬼的,妹妹或者不吃,但當然不會反對吃。作為一個這樣的人的奴僕的鬼,命運不會好的。不是這個生日,也會另一個生日,或是任何一個節日,都被送去吃掉。

其次,他們都不識字,要不是看見禮帖的字句,知道是去送死,便會團結起來造反。三個不管是被挑或是挑擔的,都會一起逃亡,不到鍾馗那裏去。

最後,那兩個被挑的,取笑那個挑擔的,大抵在途中,後者顯出對前者的優越感,兩者情緒對立。

我看過京劇武打折子戲《鍾馗嫁妹》。一隊隊小鬼,抬着花轎,打着鑼敲着鼓,擔着嫁妝,熱熱鬧鬧地送嫁。那三個小鬼,是不是那時候留下在妹妹家,作為嫁妝的一部份呢?

我更聯想到﹕中共建政以來的政治運動和黨內鬥爭,不是也有一個吃鬼的頭子,全民都在鬼打鬼,你吃我我吃你,你擔我去被吃,我擔你去被吃,一個鬼吃鬼的世界嗎?從高崗、饒漱石,到劉少奇、林彪,直至四人幫,不是都抬過別人去被吃,最後自己也給抬了去被吃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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