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續談李煜的詞兩首。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據云:李煜於生日七月七日,在寓所奏唱此詞,宋太祖趙匡胤聞之而大怒,賜毒藥命其自盡。這可以說是他的絕命詞。

「春花秋月」是良辰美景,本應願其長存永在,為什麼卻問,什麼時候才完結呢?因為想起了昔日身為皇帝,每逢佳節,有多少歡樂是忘不了的;今天卻身為降虜,今昔相比,倍增悲哀,便只願再沒有這些良辰美景。昔日居於鳳閣龍樓,今天卻被困小屋。這時候,春天(東風)偏偏又來了。在月明之下,實在不堪回想起失去的家國。曾住過的宮室,那雕花的欄杆和玉砌的台階,大抵依舊吧?

但那些曾陪伴的女性,恐怕全都不在了。「朱顏」也可解作宮室漆上的紅色,我卻以為解作女性,似較佳而不與「雕欄玉砌」重複。面對這樣的現實,引起種種回憶,倘若你問我有多少悲哀?我的悲哀,有如春天東流的江水,滿溢地滔滔不絕。

李煜詞的一個特點是,真情畢露,流暢如話,絕不艱澀,明白易懂。這一首便是如此,而且結構緊密,上下文句句緊扣呼應。「東風」、「月明」呼應「春花秋月」, 「不堪回首」、「雕欄玉砌」、「朱顏」呼應「往事」, 「幾多愁」呼應「何時了」、「知多少」。

《浪淘沙令》: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篇幅所限,剖釋從簡。客:其實是俘虜。一晌:片刻。貪歡:留戀夢境。莫:與暮通。流水落花春去也:美景良辰都消失了。天上人間:美景良辰離我去了天上,我卻在人間。

他在夢中「不知身是客」,大抵還過着往日帝皇的生活。因破曉的春寒,冷醒了,回到現實。下闋從早上跳到黃昏,清醒地過了一天囚困的生活,薄暮憑欄眺望失去的山河,更感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