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遣春溫上筆端」

續談魯迅的舊詩《亥年殘秋偶作》,寫於1935年12月,距逝世不到一年,是他最後之作,如下﹕曾驚秋肅臨天下,敢遣春溫上筆端。塵海蒼茫沉百感,金風蕭瑟走千官。老歸大澤菰蒲盡,夢斷空雲齒髮寒。竦聽荒雞偏闃寂,起看星斗正闌干。

註釋。塵海﹕塵世人間。金風﹕秋天五行屬金,即秋風。走﹕逃亡。千官﹕指當時華北國民黨官員。老歸﹕年老退休。大澤﹕民間的水鄉野村。菰蒲﹕菰的莖,可食用;蒲可編蓆;指生活的基本物質。夢斷﹕夢中驚醒。齒髮寒﹕齒冷,髮衝冠,極悲涼憤怒也。竦聽﹕舉頭起立傾聽。荒雞﹕荒野的雞聲。闃寂﹕「闃」,粵音「隙」;寂靜無聲也。星斗﹕北斗星。闌干﹕橫斜之貌。

語譯。蕭殺的秋天已降臨大地,寒氣使人戰慄,不敢講話寫作。但我卻勇敢地讓我的筆尖,寫下文字,給人間帶來春天的溫暖。東北已淪陷,華北勢危,華北的國民黨政府官員,像秋風中的落葉,紛紛南逃;這樣的局面的塵世,使人意氣消沉,感慨萬千。我快年老退休了,歸隱回到荒僻的家鄉,恐怕基本生活也難於解決。深夜裏,舉頭傾聽,偏偏聽不到郊野的雞鳴。起來望向窗外,天上的北斗星已橫斜西沉——黎明即將來到。

一些人解釋這首七律,把「敢遣」一句解作問話,我卻認為是魯迅的自白;把「老歸」一句避開了是他的自況,我卻認為不必,他也有他的憂慮,直面才是真正的勇氣。這詩與三天前推介的《秋夜有感》(早一年多所作),感慨是一致的,但鬥志更堅決昂揚。

律詩第三四、五六句必須對偶,這詩的首兩句和最後兩句也是對偶;不但工整,而且是「流水對」,上下句意思不重複而連成一氣。第三四句倒敍。我覺得這是他的舊詩中,寫得最好的一首。

我最喜愛「敢遣春溫上筆端」這一句。約四十多年前,那時在《兒童報》擔任義務總編輯,把這七個字請人雕了一閑章,以此自勉。為小朋友們寫作,的確是「春溫上筆端」。其後,所購書籍都蓋上了這閑章。

「竦聽荒雞偏闃寂」,我們還在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