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劇的主角

一位律師朋友傳呼,我回電去。他說:一位從海外返港的朋友,想與我見見面,未知能否約會?我問是誰?他說:你們已不見數十年了,你未必記得他的姓名。再追問,終於說了出來。一聽到姓名,不假思索,我即說:我記得他,他是我四十四年前的學生。當時,還在電話中,記述了一些關於這學生的往事。

他是紅磡街坊公立學校的學生。五八、五九年,我是他五、六年級的班主任,任教中、數兩科。他這兩科成績很好,英文卻較差,所以,校內成績在班裏排名在十名之外。但參加小學會考的成績卻很好,名列全港第五十五名,與同班的另四位同學,同列最前的一百五十個,考得五年中學免費獎學金,升讀伊利沙伯中學。他似乎患有呼吸系統的長期病,性情又有點急躁,說起話來不大流暢。我還清楚地記得,六年級的那一年,他坐在課室最右靠窗那一行的第三個座位。

我曾在本欄寫過這位同學。《四字成語的趣劇》(收入拙作結集《捨命陪君子》),說一位學生,上課時因「忍無可忍」要去廁所,否則便「洪水氾濫」,「當眾出醜」。老師不准,他大叫一聲:你「恃勢凌人」,我要「破釜沉舟」,「排除萬難」去解決「燃眉之急」。說罷,衝出課室。後來,老師向我投訴。這趣劇的主角,就是這同學。只有兩點與事實並不完全相符:一、不是升中試而是小學會考,因為恐怕讀者不知後者為何,所以改了;二、當時我只是班主任,但舉行升中試時已任校長,因而也相應改了。

小學畢業後,似乎與他沒有見過面,的確是闊別了。這位律師朋友,讚嘆我的記憶力。其實,並非事事如此,例如電話號碼,我只能記得常用的五、六個,但對學生卻有點特別。

上月二十日,與施永青兄同在中央圖書館,以《以書為鑑》為題演講。他說:人的腦子設有若干 File ,設有 File 的事便存檔,很容易記得;沒有的,怎樣死記硬背,也會忘記。也許,他所說屬實,我的腦子裏設有學生的 File 。

這同學與太太一起來。我還有點認得他,長臉,下頷微微上翹。他中學畢業後,往夏威夷升大學,與那位律師朋友是同學。曾返港,在地鐵任電子工程師,八二年移民澳洲。

他的太太,也是紅磡街坊公立學校的學生,比他低兩級。拍拖時,經過學校,說起來才知道彼此原來是校友。他在澳洲的熒光幕上,不時看見我,多次返港,因為恐怕我已不記得他,所以沒有約見。這次,知道那律師朋友認識我,便託他與我聯絡。他還解釋,小時曾患白喉,頸部做過手術,所以影響說話。他有八十多歲的母親在港,日後還常常回來,會再來拜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