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劍客和隱者

對唐代詩人孟郊和賈島的風格, 有「郊寒島瘦」之評。但兩人的一些膾炙人口的名作,並不怎樣「寒」或「瘦」。這有如陶潛,並非渾身靜穆, 也有《咏荊軻》、《讀山海經》等的慷慨;王維並非一味禪意,也有《觀獵》、《老將行》等的豪邁。

先說孟郊的《遊子吟》: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 報得三春暉? 」哪裏有一點「寒」意?有的只是,偉大的母愛的溫馨。再來說賈島的兩首五絕名作。

《劍客》: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磨」的恐怕不只是「劍」,還該包括練就一身不凡的武功。一個「霜」字,寒氣迫人,利鋒和武功都有震懾之力。但卻不輕易施展,從未顯露過。因為與你是知己,今天,才把劍拿給你看。不但你有什麼請託,可以為你兩脅插刀,連你所知道誰有不平的事,告訴了我,我也會為他伸冤雪恨。二十個字,深刻地繪畫出,這劍客的斂藏、好打不平和信任朋友的俠氣。

另一首是《訪隱者不遇》: 「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隱者門前種的是「松」,象徵着長壽和堅貞,而不是楊柳等等。陪伴他的,是天真無邪的「童子」。他去了「采藥」,不是花果,仍未忘懷治病救人而完全出世。來客到訪而「不遇」,他不是去了遊山玩水或到塵世趁熱鬧,而是在「雲深不知處」的「山中」「采藥」。「不遇」和「不知處」,更進一步繪畫出「隱者」的「隱」, 「隱」得訪客看不見他的面目。二十個字,側面地寫出了他高深不可測的風貌。

賈創造出「推敲」一詞的名句: 「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題李凝幽居》),也見不得「瘦」,有的只是「幽」靜而已。魯迅說得好: 「倘要論文,最好顧及全篇,並顧及作者的全人……」(《且介亭雜文二集. 「題未定」草(六至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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