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遣春溫上筆端」

來續談我喜愛的魯迅詩句。「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何期淚灑江南雨,又為斯民哭健兒。」(《悼楊銓》)楊是中國民權保障同盟執委兼總幹事,被暗殺。「豈有」、「兩由之」,是激憤的反語;一個「又」字,點出統治者的一再兇殘。八九年六四的血腥鎮壓,要為其犧牲而哭的健兒,豈止一人,每當想起,此詩即縈繞腦際。

「一枝清采妥湘靈,九畹貞風慰獨醒」(《無題》)。「采」:鮮花。「妥」:安慰。「湘靈」:湘水之神。「九畹」:廣大的面積,喻培育人才之地,典出自《離騷》。「貞風」:貞潔的品格。「獨醒」:不隨波逐流的人。我從事教育四十年,學生們便是我的「清采」和「貞風」。

「平楚日和憎健翮,小山香滿蔽高岑」(《阻郁達夫移家杭州》)。「平楚」:如平地的矮叢林。「翮」:翅膀。「岑」:山峰。矯健的鳥兒,不喜歡平矮的叢林;長滿香花的小山,會遮蔽了高峰。以此比喻:強者不怕風雨,愛振翅高飛;安逸會消磨壯志,使人失去理想。

「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無題》)「墨面」:蓬頭垢面,貧窮困苦。「蒿萊」:雜生之荒草。「動地」:震撼大地。「廣宇」:廣闊的空間。千千萬萬窮困艱苦的老百姓,有如被埋沒在荒草中,不被關注。沉默的他們,會發出震撼大地的悲哀的呼叫嗎?我由此想得很遠:在這沉默中,將會忽然爆發出巨大的使人震驚的雷聲。「於無聲處聽驚雷」,我一直有著這樣的預測和信心。

「望帝終教芳草變,迷陽聊飾大荒田」(《秋夜有感》)。「望帝」:蜀帝杜宇,死後化作杜鵑;杜鵑啼於暮春,花草將萎。「迷陽」:荊棘,典出自《莊子.人世間》。杜鵑的叫聲,終於使百花芳草變了樣子而枯萎;大地一片荒涼,只剩下荊棘來聊作點綴。在高壓下,美好的東西都消失了,只能有醜惡的東西來充撐場面。有人慨嘆香港培養不出優秀的政治人才,管治者碌碌無能,這是不是與制度有關呢?

「曾驚秋肅臨天下,敢遣春溫上筆端」(《亥年殘秋偶作》)。這是魯迅所寫的最後一首舊詩,可謂壓卷之作。「驚」:不作害怕解,而是察覺。「敢」:在舊詩中,大多帶著「豈敢」的問話的語氣,但卻有正面肯定的回答的含義。這一聯,雖然表面上說寫作,但可推喻:不畏專制獨裁,敢於把「春溫」送到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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