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的兩首《江城子》

這是他以同一詞牌所填,極為流傳的兩首詞。先來說第一首,有序: 「乙卯正月二十日記夢」,全闋如下: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這是悼亡之作。寫時,作者於山東密州任太守;妻子王弗十年前死於開封,葬在故鄉四川眉山。他曾為她寫了這樣的墓誌銘: 「生十有六年,而歸於軾。有子邁。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 事吾先君、先夫人, 皆以謹肅聞。」由此可見其賢淑,詞更見夫婦的恩愛。字句不艱深,不作註釋,只作語譯。

我們兩人,一生一死,已分別了悠悠長長的十年了。不想去回憶,但卻未能忘記,總無法抹去,你在我心中時刻出現的音容。想到那孤零零的墳前,向你訴說,我失去了你的淒涼悲痛,卻又與此地相隔千里,要訴說也無從無處。又想起,即使相逢,你也許會認不得我了。那漫長歲月和奔波,使我已變得風塵滿面、鬢髮蒼白。我老了,你怎麼樣了呢?

這一天晚上,我忽然在靜靜的夢中,回到故鄉。看見了你,正在那小房間的窗前,梳妝打扮。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回來而整裝呢?我們相對,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彼此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淚流不絕。

夢醒了。遙想你在故鄉的孤墳,我年年月月傷心欲絕的地方,此刻,正是月明之夜,明月照着長了矮矮的松樹的小山岡。

這首詞,全不雕琢,以白描抒發深邃的感情;卻很感人,因為是真正的感情的自然流露。「不思量,自難忘」,是刻骨銘心的思念。「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那悲痛過於千言萬語的傾吐。結尾的「明月夜, 短松岡」,與上闋的「千里孤墳」相呼應,有餘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