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妙」莫「名」的高繼標—— 再讀《羅德丞政海浮沉錄》

我所知道有關高繼標的

高繼標(以下簡稱「高」),是《羅德丞政海浮沉錄》(以下簡稱《浮沉錄》)一書的作者。

在讀此書之前,我不認識這個姓名,不知道有其人,更遑論有關他的其他方面了。這本書,也是經朋友推介,並把書送了來,我才一口氣讀了的。我寫的《內幕與沒落的自白——讀〈浮沉錄〉》(見八月廿九日《明報》,以下簡稱《自白》,發稿約一個星期後才刊出。所以,執筆時尚未讀到高的《民主建港不畏路遙知馬力》(見八月廿四日《信報》,以下簡稱《知馬力》)。其後,又讀到了高的《羅德丞政海浮沉錄後序》(見九月六日《信報》,以下簡稱《後序》)。最後,蒙一位教育界的朋友告知:高離開香港協進聯盟後,九九年九月,即於將軍澳博愛醫院八十周年鄧英喜中學,重執教鞭並任副校長,共七年,直至○六年八月移居加拿大為止。

以上,便是我所知道的,有關高繼標的全部,也是本文所根據的所有資料。

讀者反應出乎意料之外

我的《自白》見報後,反應非始料所及。不少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都去讀了《浮沉錄》,並說很有趣,翻開了就手不釋卷地讀完;一些報章的專欄,也提及了;據說,好些書店都售空而缺貨。更有甚者,李鵬飛對記者坦言: 「近日看罷羅德丞的傳記《浮沉錄》後,感慨良多,認為是時候『退下來』享受生活」, 「計劃提早於本年底淡出政壇」。

讀過《浮沉錄》的朋友,曾向我提出不少疑惑,問我的意見:

高與馬力,到底是怎麼樣的朋友關係?

高的政治傾向是怎樣的?

他為什麼忽然放棄教育工作,去從事政治?

他為什麼連買樓的首期也付不起,要向羅德丞太太借貸?

他為什麼放棄從事了十年的政治活動,又重返學校,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六年,他為什麼移居加拿大?

他寫這本書的動機是什麼?

所寫的真實性可靠性有多少?

……

於是,我又讀了一遍《浮沉錄》,再三尋味上述的問題,加以分析推測。

我全無「揶揄」的存心用意。

高在《後序》中說: 「退居幕後的民主黨前黨鞭司徒華在《明報》專欄中揶揄」。

首先要更正,我的《自白》並非發表於專欄《三言堂》,而是刊於《世紀》版的特稿。

其次,我沒有「退居幕後」。大抵高不明白,民主團體是沒有「幕前」「幕後」這一回事的。○四年九月後,我不再參選而卸去立法會議員的職位,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見報出鏡率大減而已。該站出來的,我仍然總是站在第一線,比如支聯會的一切活動。

最後,我對高完全沒有「揶揄」的存心用意,也沒有發覺,《自白》用了「揶揄」的輕慢筆調。他或有感到不敬的字句,其實絕大部分都是引自原書的。我反而對他很感激,他提供了一幅一個中共統戰小圈子內的百態圖,過去罕有人知,大開港人眼界。我只覺得他似乎老實得可愛,戇直得天真,口快心直,百無禁忌,不像一個在政治打滾了十年多的人。

高與馬力是怎樣的朋友?

高與馬力是同學,曾結伴旅遊國內,一同拜訪名家學者,合作過編寫教科書。八九年經馬力死纏爛打的力薦,出任新香港聯盟總幹事,成為了羅德丞的第一號助手。九七年,新香港聯盟式微,轉任香港協進聯盟總幹事,未有提及是否也通過馬力的介紹。○六年,高決定移民加拿大,馬力曾叫他不要走,問他有沒有興趣過檔民建聯。高寫完了《浮沉錄》,託馬力寫序。這時馬力已重病在牀,離逝世不到兩個月,未能執筆,只在電話中口述,卻同意並授權高以其名義去代寫。由此看來,他們兩人的交情的確非淺。

馬力在左派陣營,扶搖直上,歷任重要職位;在極為隆重的喪禮中,棺木更蓋上國旗。他是備受信任和器重的,無疑是一個顯赫的地下黨員。一個這樣的人,不能不遵守紀律,堅持政治原則。他能把朋友的交情,放在紀律和政治原則之上嗎?這交情,只能是紀律和政治原則的附屬品。他們兩人除了是朋友之外,應該是還有一定的政治關係的。

從另一事,也可以窺見高的政治身分和地位。九七年,他過檔到香港協進聯盟,接替吳軍捷任總幹事。這吳軍捷是大有來頭的,由廣州調入香港新華社,在青年工作辦公室任要職,再由新華社調入香港協進聯盟。高若是也沒有什麼來頭,能接替一個這樣的人嗎?

在「六四」血腥鎮壓前轉職

高在《浮沉錄》中,很少表達自己的政治立場和見解。即使是曾親歷的政治大事,如「一會兩局」、《人權法案》、建設新機場、為李福善助選特首等等,他大多只是「述而不作」,只作實錄而沒有什麼褒貶之辭。

但在「六四」事件上,他卻披露了他的政治傾向。在《浮沉錄》中,他說: 「一九八九年四、五月間,香港的政治氣氛非常不穩定,每天的新聞都聚焦在北京天安門的大學生反貪污及腐敗運動中,氣氛的沉重簡直令人窒息。作為一個執教十一年的中學教書匠,無論在認知和心理上都無法適應這種政治的氣壓——八年後回歸的祖國竟是這般的不可理喻。」「當時心裏出現了一種強烈的感覺,教書這行不可以安身立命,大時代將至,求變求生求存的先決態度,既然無力離開香港,我應該嘗試其他的工作,擴大個人的視野和見識,強化自己的能力,以應付新的轉變。」特別要注意的是:那時「六四」的血腥鎮壓還沒有發生,全港支援民運熱潮澎湃,對民主中國抱有厚望。他就在此刻決定轉職從政。他所指的政治不穩定、氣氛沉重令人窒息、無法適應、回歸後的祖國不可理喻,等等,到底實意為何?相信與當時絕大多數的港人,是背道而馳的。

「六四」事件後,很多左派人士都登報譴責,連《基本法》諮委會秘書長梁振英也登了,但副秘書長的馬力卻沒有。大抵馬力與高在此事上,立場態度是一致的,所以才把他向羅德丞大力推薦。

肯定馬力對「六四」的言論

馬力逝世後,高在悼文《知馬力》中,說得清楚得多了 :

「馬力的『六四』言論本來是客觀的分析,竟被政敵指為涼薄喪心,召眾群起圍毆,落井下石者有些還自詡為馬力的朋友——也真夠朋友了。我怎也想像不到,一個人可以昧着良心,歪曲朋友的話,用朋友的血去換取個人的事業。厚道的人可以選擇不予置評,違心忘義,讀書人怎做得出?」在「六四」十八周年前夕,馬力關於「六四」的言論,眾所周知,不贅。當時,輿論沸騰,即使是左派中人,也不敢替他強辯,只輕輕地說他一時失言。高在《知馬力》的悼文中,對馬力的那一番言論,完全肯定,認為是「客觀的分析」,只是「取例不純」。十八年後,他清晰地表達出對「六四」事件的立場態度,與馬力的有關言論一致。

至於他所指的, 「自詡為馬力的朋友」、「落井下石」、「昧着良心,歪曲朋友的話,用朋友的血去換取個人的事業」,到底是誰?做了些什麼?大抵是指左派中人,但他們沒有做過什麼「落井下石」的事。大抵高對一些左派中人,心有怨憤的潛意識,不顧事實而借題發揮一番。

為什麼棄教席投身政治?

高本來已在資助中學,任教了十一年,忽然轉職新香港聯盟。月薪仍是一萬七千元, 「有關假期、補時津貼、年終雙薪、約滿酬金、應酬津貼等」,都沒有談到,他便毅然受聘。上任後,除了是「寫手」外,大大小小的事也要做,像個打雜,隨時應召,幾乎是二十四小時服務。這樣,他的轉職是作出了犧牲的。他為什甘願作出這樣的犧牲,去做這一份工作呢?可以作種種的推測分析:一、他與馬力的政治關係,要服從指示調派,轉職到新香港聯盟去。

二、「六四」事件的港人反應,他認為不利於收回主權的回歸,為了「愛國」,要從政使香港穩定下來,回歸順利。

三、覺得教書非安身立命之業,無出頭之日,改行從政,或會扶搖直上。但在他十年從政期間,調子頗低,沒有爭出頭露角的表現,似乎有更長遠的圖謀打算。

四、對羅德丞有幻想,假如羅當上了特首,自己也必然身價十倍,顯赫一時。

五、羅德丞勉強用他,是為了讓馬力欠一個人情。他竟然能成為馬力的人情,自忖身分並不簡單,沾沾自喜,要讓這身分變得更重要。

這些分析推測,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簡直撲朔迷離。

你相信哪一點呢?

從貸款買樓一事去了解

任職新香港聯盟期間,高要買樓,向羅德丞太太借貸三十萬付首期。羅太一口答應了,其後卻反口食言。高對此事,耿耿於懷。

人們疑惑的,不是羅太的反口,而是高為什麼連三十萬也拿不出而要去借貸。他與妻子都任職中學,已超過十年,薪金不薄,只有一個女兒,為什麼竟沒有什麼積蓄?單是他放棄教席時,領回所曾供付的公積金,加上政府的另一半,為數已不少。他的生活不奢侈,難道有其他沉重的負擔,如供養父母兄弟姊妹?

不是要來研究他的經濟狀况和理財之道,而是藉此可知:在經濟並非富裕和穩定的情况下,他仍然毅然放棄收入不錯的教席,轉而投身薪金並無增加而前途不明朗的政治工作,決心是頗大的。為什麼呢?

一、他不是一個計較錢財物質的人,卻重視理想信念,對政治有抱負。

二、對政治的認識是幼稚的,不了解這途徑的艱險和不穩定。

三、對羅德丞有幻想,會當上特首,以為攀附了,日後便能飛黃騰達。

(二之一,明天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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