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與「風雷」

上月三十日,溫家寶總理抵港訪問。當天,出席「更密切經貿安排」的簽署儀式,講話中引用了晚清黃遵憲的一首七絕:「寸寸河山寸寸金,離分裂力誰任?杜鵑再拜憂天淚,精衛無窮填海心。」是晚,我出席一個壽宴,未知此事,接得《明報》記者傳呼,與其通電,她讀出這首詩,問我的意見。因環境嘈雜,詩句聽得不十分清楚,只簡單地答:勉勵大家堅持努力和耐心等待兩岸的統一。

翌日讀報,除了該詩,還讀得溫家寶這樣的話:「只把最後的兩句說一下,作為我的祝願:讓我們同胞們以杜鵑啼血之情,熱愛我們香港、熱愛祖國吧!以精衛填海之心去建設香港、去建設祖國吧!」此外,報章還報道了學者謝寶笙說:這首詩是呼籲港人支持廿三條。

「」,讀「誇」。「離」:據《辭海》,「離」義同「華離」,喻國土分離。黃過香港寫該詩時,香港是英殖民地,有此慨嘆是很自然的事。現已回歸,不必「啼血」了罷?「杜鵑」和「精衛」這兩個典故,很多人都懂得,後者以喻堅毅不拔,是對的;至於前者,杜鵑的叫聲悲切,以喻熱情,則有點不妥。香港同胞,怎麼要以悲切之情,去愛香港和祖國呢?難道溫知道,在廿三條立法下,港人感到悲切嗎?支持廿三條,更不知所云。

報章還報道了,城大校長張信剛,對溫引用了龔自珍《己亥雜詩》第一二五首的最後兩句。全首如下:「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瘖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九州」:全中國。「萬馬齊瘖」:所有人都變了啞巴,默不作聲。「抖擻」:振作。「不拘一格」:不只根據一個標準、一個框框。

在反右前夕,毛澤東為了部置「引蛇出洞」的「陽謀」,引用此詩去鼓勵「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結果,數以十萬計的知識分子,墮入陷阱,被打成右派。自此,我覺得這首好詩受到了污染,每一讀到,不期然有點厭惡。張知道,這是曾被用作「引蛇出洞」的一個餌嗎?

八九民運,是一個「風雷」。假如接納了當時學生的要求,中國是會「抖擻」起來的,但卻被血腥鎮壓了。幾天前的七一大遊行,也可以算是一個「風雷」,這倒要看胡、溫和董怎樣對待了。

溫說「我應該早點來」,與趙紫陽當年說的「我來晚了」,表面意思很近似。假如溫不是引用那首黃遵憲的詩,而是龔自珍的那一首,那麼,我會非常高興,最少在我心裏,為這首詩平反了。詩是在呼喚「風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