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華紀念網站

05 悲欣交集( 姪兒司徒勁姪媳陳巧來)

05 悲欣交集( 姪兒司徒勁姪媳陳巧來)

去年六月,和家人回香港,探望三伯,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由狹小的鐵閘門進去,第一個印象是滿眼望去盡是書,連飯桌也擺滿了書,飯廳冷氣機下也是書架子。三伯已經起床,氣色看上去不錯,看不出正在進行化療。和前年我們見面相比,好像臉頰還飽滿了許多。趁三伯和父親細談,二姑姐把我們帶到三伯的房間看—那兒也都是書。愛書的三伯把臥室和書房合二為一,與一般書房臥室不同的是,為了更好利用空間,三伯的書架是特別設計的,書架像擺在上面的書籍一樣,也是並排的,下置鐵軌鐵輪,平日合攏,要找書的時候就用手推拉書架。不大的床上也是壘壘地堆滿了書,睡覺的時候恐怕翻身也不容易。同樣喜歡讀書的女兒見了好不歡喜,說:「Why can’t I have a bed like this?」

將近六時半的時候,大家一起到附近的酒樓晚飯。周日,餐館很熱鬧,坐滿街坊食客。等候上菜時,靜儀取出她的愛犬「拖肥」照片給大家傳閱。我們三藩市的家養了一隻貓,於是和她大談貓經狗經。我轉身對旁邊三伯說,養狗還貴過養人,現在美國寵物貓狗居然可以買健康保險。三伯聽罷大笑。三伯講起三藩市溫和的氣候,和當年他到三藩市,我帶他到北岸義大利餐館StinkingRose吃飯的往事(他還記得這家館子是以蒜頭入饌菜式出名的)。也看過以三藩市為背景的《迷魂記》,又提起紐約、布魯克林、皇后區多華人。我隨口議論紐約這個城市比較殘酷,在家粵語普通話並用的我把「酷」讀成「耗」音,沒了粵語的入聲,說出來似是而非,三伯糾正說應該讀「哭」音

正在電療的三伯,忌食鵝和豆類。飯後甜品中有流沙包,熱氣騰騰的圓白蒸包,用鹹蛋黃製,用手掰開黃沙餡就溢出來,很香。三伯先拿了一個,大家齊聲叫道:「小心!很燙的。」

聽大人閒談很無聊,女兒席間拿出《Red Pyramid》看。磚頭般厚的書已唸了一半。跟三伯提起女兒喜歡讀書,唯年齡所限,多是讀些少年的神怪讀物。

飯後散步陪三伯回仁安大廈。雖在旺角,行人卻不太多。我私下想,這次大概是最後一次見三伯了,但卻心中平靜,只是思索佛家所謂「無始無終,永劫回歸」之義。又思及當年弘一法師臨去前之「悲欣交集」語。記得以前三伯文章中曾提及,惜忘釋義。我理解的「悲欣交集」,「悲」者我當離君去,「欣」者我當復見君也。死亡不是永別,而是再見。只是此次見三伯,他一如常態,沒有半點頹唐消極心情。身為耶教徒,心中真有弘一法師面對死亡時看透放下之達觀耶!公寓樓大門前告別:「明年再回來看望你。」

後記︰

回家後,找到三伯當年的文章。他說:

「出家人的『四大皆空』,內心並非完全是一片空白,空了的只是『我』,沒有個人的妄念執;『看破紅塵』,也不是對世間一切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破了的也只是『我』,沒有個人的牽掛計較。佛門的一個信條,是『慈悲為懷』。『慈悲』,就是憐憫世間所有的不幸和苦難,動了捨身去拯救的感情,並付諸實踐。大乘的終極關懷,是『普渡眾生』,動力就在於這一個『悲』字,即使最後一刻也未能忘懷。我對『悲欣交集』的『悲』,這樣去理解。

至於那『欣』字,又怎麼去理解呢?那就是法師的遺偈中,『華枝春滿,天心月圓』的境界。整個在塵世的生命的熱,都發了光:燦爛、和煦、寧靜、圓滿,一生無憾而感到歡樂,逕往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