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懷念的華叔
- 給華叔天堂的信 (張文光)
- 星級爸爸﹕回應林行止評華叔 (張堅庭)
- 異人其萎 (陶傑)
- 雖死猶生 (盧峯)
- 朝露亮透人生事 晚風喚徹世態心 悼念司徒先生 (陳國權)
- 華叔的遺憾和無憾 (張華)
- 司徒先生 (趙志成)
- 華叔給我們的遺產-良知與參與 (陳世超)
- 吹落黃花遍地金 敬悼「香港的脊樑」司徒華先生 (張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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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華叔預留一張空凳
每年會展書展,我例牌將華叔的著作,整套排列在攤檔中央最前端,擔定一張靚苐,供華叔坐定定會客,替讀者簽名蓋印,兼吹水聊天。
幾忙都好,華叔總會抽空數日,由朝到晚,坐鎮書檔,無生意時,他愛翻揭周遭的書,連《老懵董》、《掃把頭》等cheap貨也睇得津津有味,品評兩句;我最怕他得閒,因華叔會捉覑我跟他說古論文、咬文嚼字,最攞命者,是探研古文,吟詩作對,嘩!大佬,講一兩嘴冰心、朱自清還頂得住鎹!佢老哥底子深 厚,不是魯迅、蘇軾,就是辛棄疾、龔自珍,甚至岳飛和弘一法師的,都琅琅上口,咪玩喇!
我頂了十三年呀!
通常,我要借尿遁,捉個文學根底勁爆的同事去「招呼」華叔,才能虛掩材料有限的窘相,唔知精明的華叔,有否看穿呢?其實,同事們都須輪流「應戰」, 才能跟華叔「戰鬥到底」,一年捱過一年,搞鬼的,是華叔每年收檔前,總振臂高呼﹕「風雨不改,明年,書展見」,哦!不過,大家愛聽華叔講古,因定必學到嘢!
華叔從不吝嗇他的所學所知,只要有人敢問,而佢又識的話,無不細說從頭、傾囊相授,做個好老師。
當今中國教育(尤其是香港),已令學生哥再不懂中國文化。華叔說,愛國者,先要愛自己國家的文化。咁又係喎!對民族文化毫無認知,哪有感情,怎有歸屬感?如何愛國?
中國舊體詩,不僅展示個人學養的高雅,或被吹捧為什麼中國文化瑰寶、古物遺產,而是世界獨一無二的文體藝術、彰顯民族驕傲的實體;現中國課堂,棄如廢履,無人珍惜,教師不教,學生不學,遲早失傳,將來,得須用碳14考核出土年期。
華叔孜孜不倦,撰文著書,傳授舊詩格律常識,導讀平仄押韻,講解絕律黏對,連給小朋友看的故事選輯,也來一篇《一三五不論》的詩律教材。在《隨風潛入夜》一書裏,他就淺白地解釋絕詩律詩,五言七言的關係,又教大家平平仄仄平的黏對準則,佢咁做,是想大家愛惜中華傳統文化。
不知道,挾覑巨款移走美加的高幹子弟,別國時,有無順手帶本《唐詩三百首》去呢!纒!
華叔說,細時不愛自家文化,大個不懂愛國,所以,他不遺餘力,弘揚國學,薪火相傳。
華叔又話,先要對國家、民族、文化有承擔,才算係個知識分子。收到!
有一年書展,有件牛龜咁巨大的長髮憤青,特意到我攤檔,尋釁滋事,頂撞華叔,即場高呼共產黨萬歲,奈何華叔如老貓入定,氣定神閒,答辯無阻,還勸服該「鹵友」,買了他一本新書,並免費加送簽名,和氣收場。
華叔指該人不壞,只不過讀書少,知識不夠,缺乏分析能力,看不清共產黨的本質,人云亦云,失去自我而已!只要用心多讀多思考,睇法便會不一樣,人生也不一樣。
華叔過人之處,往往源於他對事物有獨特見解,常獨排眾議,自成一家,就算同一首詩,他的觀點,有時會跟別人看法迥異,例如,他在《起看星斗》序言,引魯迅舊詩《亥年殘秋偶作》頭兩句﹕
曾驚秋肅臨天下,敢遣春溫上筆端
一直以來,全人類皆將第二句那「敢遣」,理解為「豈可能讓」,其意是:
我驚怕秋天蕭殺之氣,怎能將春溫寄落文章。
華叔的語譯則為:蕭殺的秋天已降臨大地,寒氣使人戰慄,不敢講話寫作,但我卻勇敢地讓我的筆尖,寫下文字,給人間帶來春天的溫暖。
當別人看到瑟縮敗象時,華叔則感受到那是無懼「秋肅」、敢發「春溫」的精神鼓勵。
華叔證實患癌,眾人替他擔心時,他反而說這是上天的禮物,讓他考驗自己有否戰鬥到底的能耐和勇氣!
真吹脹!
華叔剛直不屈、堅毅挺拔的性格,可從他的獨立思維,和觀察能力反映出來。
華叔愛恨分明,咪以為得佢欣賞,他就會偏心袒愛。
華叔的《欄干拍遍》書名,撮自他敬佩的南宋猛將辛棄疾的詞《水龍吟》。辛棄疾一生力主抗金,主張革新政治,可惜,時不與兮,抑鬱而終。
《水龍吟》是辛棄疾借詞泄憤之作,悲痛自己人老無用,請纓無門,登樓遠眺,赫見中原大地每日風雨飄搖,即使拍遍欄干,也沒人體會,英雄只許潸然滴淚。
華叔出版《欄干拍遍》時,剛剛得悉患上第四期肺癌,即最末期、最嚴重的「絕症」,但他仍神氣地說:
在香港,不必登臨遠望,也會知道北方每天風風雨雨……我也逐漸老去,但不會下淚……活著一天,就奮鬥一天,抱著理想信念,直至瞑目,自有後來人。
我無欄干可拍,也不會去拍,省下氣力去做別的事。
華叔不知道手上還剩下多少日子,卻不作悲春傷秋,及無謂的哀愁灑淚,寫寫嘢,佢老人家,詩興大發,還衝動的替自己寫了一首七言絕詩﹕
一劍一筆甘澹泊,亦狂亦俠也溫文;
不流拍遍欄干淚,未悔無人倩袖巾。
華叔自勉一生無愧,對得住人,對得起自己,做人有原則,做事有信念,倘若有神靈的話,敢說對得起神靈,如此人生,夫復何求?
華叔寫作,著書立說,除了抒發情感,誨導後進之外,也是希望讓人看到他多層面和立體的原型。
華叔辭世後,各方好友撰文悼念,不是讚揚他是民主鬥士,就是中國良心、精神領袖,其實,他還是教育家之外,更是一個詩人、書法家。
不知道,香港文學史上,有沒有為華叔預留一張空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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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華叔天堂的信
華叔:
你離世的晚上,回憶如潮,思念如海。
徹夜難眠,只想給你寫信,但33年戰友,從來沒想過寫信給你,也沒有你的地址,只寫天堂,相信你會收到。
你收到香港人的思念,千言萬語,無盡哀思,懷念你錚錚的情操風骨,懷念你平民教育的理想,懷念你民主普選的壯志,懷念你平反六四的堅持,這一切生命的奮鬥和追求,已成為香港歷史,感動香港人心。
立法會前的皇后像廣場,教協會、支聯會和民主黨,為你豎立了紀念平台,黑底白字,莊嚴肅穆,寫上「華叔,我們永遠懷念你」,市民含淚獻上鮮花,寫下深深的懷念和尊敬。這些冒著寒冷、遠道而來的市民,更有白髮蒼蒼的長者,讚揚你一生的堅持,至死不渝的愛國。
有市民給你寫上:一生正氣,兩袖清風,形容你高尚的情操,我覺得非常貼切。無論教育還是政治,寫作還是抗爭,你都堅持人間的大是大非,一生正氣;無論生前和死後,校長還是議員,你都摒除任何的個人私利,兩袖清風。
情操以外,還有氣節。殖民地時期,你支持香港回歸中國;當選立法會,你拒絕向英女皇效忠;六四鎮壓後,你毅然辭去草委職務;臨時立法會,你寧願落車不做議員。但更重要的,是你領導支聯會21年,為平反六四奮鬥到底,為爭取民主貫徹始終。
去年,你患上末期癌症,但仍竭盡全力,維護民主黨的政改方案,受到同路人的攻擊,最傷感的是七一維園,你坐在輪椅,被人辱罵,我的心難過得要死。但見你不動如山,勇者不懼,仍存留著初相識時,橫眉冷對的硬骨頭,擇善固執的勇氣。你曾說過兩陣對決,將軍中箭仍不下馬,以免動搖軍心。如今,將軍已去,戰馬悲鳴,風中有淚,你是否仍然知道?
每年,六四的燭光集會,都有你的燭光和淚水。今年六四,當維園萬千燭光搖曳,當《祭好漢》歌聲高揚,你已經離開我們,但我仍然相信,你的英靈仍在其中,與我們共度維園的燭光,與港人走過六四的長夜。如今,六四燭光,清明獻花,新年揮春,民主大遊行,中聯辦抗議,都有著我們深深的懷念,懷念我們21年風雨同路的日子。
華叔,去年年底,你仍關心劉曉波獲諾貝爾獎,你多次打電話要我陪你到遮打花園,參加慶 祝集會。雖然癌細胞已經入骨,你仍在病床忍著痛楚,看著劉曉波的獎狀,放在一張空櫈上,才安然睡去。華叔,彌留前夕,你仍然在我們耳畔叮嚀,要我們守護教協會、支聯會和民主黨,這一切刻骨銘心的囑咐,我們怎會忘記?
華叔,你離去的一刻,渴望聽到《聖經》,〈詩篇〉23篇說: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祢與我同在。〈約翰福音〉12章說: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們,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很多子粒來。華叔,你就像那一粒麥子,在社會運動中啟蒙著很多後來人,十年樹木,薪火相傳。今天,上主垂憐,請你安息。
華叔,你說過:功成不必在我,成功我在其中。堅持到底便是勝利。但我們多麼希望,那堅持到底的、必然到來的、平反六四的日子,你與我們同在一起,同在天安門廣場,慶祝人民的勝利。華叔,雖然你已離去,但我們一定會繼續奮鬥,在平反六四的日 子,一定會向你報告,告慰你在天之靈。
華叔,你說過:民主的道路是漫長崎嶇,艱難曲折。最初聽到這說話,以為是群眾運動的激勵。當民主派爭取普選的路,竟然超過四分一世紀;當真正的普選,即使2020年仍沒保證。當我們由青年變成中年,而華叔更離我們而去時,我們才深切感受到,這漫長崎嶇,艱難曲折的真正意義,是一生的奉獻和奮鬥。
華叔,你說過:要紀念辛亥革命的一百周年,傳揚林覺民與秋瑾的詩文。自你離去之後,我想起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說:今日死無餘憾,國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也想起秋瑾的《對酒》詩: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
如今,遺志仍在,同志仍在,長路漫漫,熱血勤珍重,請華叔放心,一路走好。
張文光
2011年1月8日
星級爸爸﹕回應林行止評華叔
我這期本想寫一周回顧,當中包括和孩子吃一碗貴價麵的故事,但看了林行止先生的專欄後,心有忐忑,希望他人出來回應一下,但排山倒海的哀悼文章竟也沒有一篇回應,香港第一健筆月旦香港第一政治運動人物,似乎有點失色,只好由我這個與兩位沾不上半點關係的湊仔公「多手」寫了篇文章,以示自己不平則鳴的性格。
論政者不知實行艱辛
華叔逝世已告一段落,有人月旦,也有人以政客視之,即無原則也,也有朋友視其放棄原則云云,我觀察這種提筆論政的人永遠不知道實際行事之艱辛,所以陳義過高,訂了最高價,是否能把東西賣出已不是他們的責任了,要知道政治是一大幫人互相角力的場地,討價還價的過程殊不簡單,中間的技巧拿難和心智情緒的控制也非獱筆得個講字的人可以了解,買樓賣樓的人都試過有經驗,出超高價和 超低價的結果是什麼也不會發生,我看到的一些評論者即持此態度。反而跟華叔在社運、教協和支聯會合作過的人無不被他的品性感動,道德上裏外如一,戰略上剛柔並重,不是很高境界嗎!
你只要不喜歡一個人,任他如何在夾縫中艱難寸進,你也可以說他左右逢源,就算絕處逢生,你亦可說他罪有應得。
林行止先生1月4日的評論就有不喜歡一個人而評論一個政治人物的偏惡筆觸。題目「死硬的變與不變狡獪的大異小同」就有此伏筆。
文章對華叔有偏惡可從其中一段看出端倪﹕「第三、司徒華本來與天主教 教會相當密切,近年突然改為基督教信徒,卻於癌病惡化後連番拋出無神論者中共假大空式話語『人定勝天』的濫調;也許司徒華想藉此表示他對照料他的醫護人員 有無比信任又或藉這類豪言壯語表現『革命志士』(對爭取平反『六四』而言)的樂觀人生態度,但這論調與『一切自有上主安排』的宗教教條實在風馬牛!何者是其篤信的至理?何者是其應世的權宜?」
華叔與天主教會的密切是民主意念和社會運動策略的密切,而非信仰的密切,華叔受浸成為基督徒已有數十年,說他突然成為基督徒,「突然」兩字可圈可點,不知就裏以為他本是天主教徒而背叛了先前信仰——狡獪非常。
勉勵語誤當「假大空」
一個末期癌症病人和醫護人員面對群眾說一句「人定勝天」這麼一句互相勉勵的話,竟被定性為中共假大空式話語「人定勝天」的濫調,政府機器說的「人定勝天」和一個危疾病人說的「人定勝天」竟可相提而論,這已超過了偏惡,我心裏有一組詞彙但不想寫出來。
及後以此來暗示他屬靈世界的虛偽,華叔說人定勝天是以大眾皆懂的詞組 說給市民聽的話,而非在教會見證分享,人定勝天也沒有全錯呀,人定勝天不等於人定勝上帝,「天」這字的涵義比較朦朧,天空是地球之內,天氣天地是地球之內,天堂是宇宙之內,天真是腦袋之內,天麻是本草科內,所以其廣義也是地球村之屬性也。
及後筆鋒一轉,也認為「要把崇高的政治理想化為政治力量,還須多番折中」。寫劇本的編劇如果不當導演,當中一個原因是他沒有很強的管理能力,把文字化作電影場景,當中的行政管理,現場兼人事管理都很艱辛,遑論後期製作及上映前的走埠宣傳了。創作只佔拍攝比例兩成而已。所以我清楚說得頭頭是道的編劇他們的心理狀態,他們背後罵導演有如「月旦員」罵別人政客,罵總是容易的,我也了解到編劇的重要,等於評論員為讀者撥開雲霧。
說真的,華叔容貌從年輕至今有點狡獪之相,但他一段一段學校的小故事,一年又一年的在維園持火棒,至死心不息,這一切把我和他拉近,被他感動,我相信大部分港人也如此,喜歡不喜歡那倒是非常非常主觀的事,這世界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和愛,只是我不知原因而已。
張堅庭
2011年1月12日
異人其萎
司徒華先生即使在生,也是一位古人,他的擇善固執、千金一諾、對誠信和善良的信仰,令他不太像現世的中國人。
他相信道德、勇氣、謀略,認為在一個荒謬的亂世,缺一不可。他的道德來自他的職業操守,勇氣來自抗戰和貧窮過來的憂患,而謀略──一些人叫做政治智慧,來自他早年和共產黨有往來。他把共黨的一套和組織力,最終用於與共產黨對抗,這套絕門秘技,在香港沒有幾人懂得,司徒華是香港的一位奇人。
他早年對政治熱衷,是因為理想。在司徒華身上,可以了解當年為什麼那麼多人奔赴延安。司徒華一身兼備瞿秋白、周恩來、潘漢年三種人格,浪漫而忠厚,大勇而富魅力,然後是對人性軟弱和陰暗面的了解。
其人、其事、其字,幾十年來,許多人指司徒先生「偏激」。但是當他離去,罵過他「偏激」的,方知道自己的平庸;罵過他「頑固」的,方識自己的懦弱;不滿他「霸道」的,始了解自己的鄉願。他只不過對人世間的事有許多鮮明的看法,但在一個以全無觀點為穩重的社會,司徒先生的稜角每被視為異端。
明乎此,即可冷眼對今日據說是「不分黨派立場」,包括特首,對司徒氏身後的讚頌了。如果今日捧他的政敵是真心,那麼在他生前對他的詆譭即是謊言;如果他生前罵他「反華反共」是真話,今日對他的「肯定」即是虛偽。司徒華先生對此洞若觀火,他對中國政治的污穢和卑劣知之甚深,他的逝世,演變為「哭司徒」的某種「香港情懷」,以他黑白分明的性格,對於混雜其中的一些哀悼,他不會希罕,且嗤之以鼻,這是香港進入一個沒有司徒華的政治世代時,許多人不會有的睿智和頓悟,他的身影遠去了,一天絢爛的文采,在香港這片狹小的地平線上,他生前孤獨而不寂寞,死後卻是一個雖有許多隨眾、卻又是絕後的人。
雖死猶生
連續幾天看有線電視的華叔特輯──「大江東去」,感到華叔雖然走了,跟他的距離卻反而拉近了,感到華叔雖死猶生。特輯沒有太多花巧拍攝,重要的是華叔敞開心靈,打開腦袋,把他幾十年的努力娓娓道來,讓我們不但重溫幕前的慷慨激昂,努力不懈;也看到幕後的運籌帷幄,鬥智鬥力。
最意外的片段大概是華叔對早逝女友的思念。兩個有緣人在學校一起奮鬥,互相扶持;只因為愛惜對方,不敢造次,沒有表白深情,留下半生遺憾。華叔掃墓時情真意切的飲泣,教人不禁心痛嘆息。希望他倆現已在天家重會,不用再嚐孤獨的滋味。
特輯不但是華叔個人的回憶錄,更是一頁頁香港當代史。從七十年代初本土意識浮現開始,華叔以參與者、推動者的身份向大家說明香港民間社會如何一步一步從抗爭中茁壯成長。當中提到一些塵封了的回憶和往事,讓人回味再三。例如當年教師罷課,還在唸小學的我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一連幾節都變成自修課,看看書發發呆就過了。可恨的是負責健康教育課的Miss不參加罷課,堅持教書,一下就把慵懶的下午搞壞了,回家還要做她指定的家課,真是掃興得很。
重溫八九年六四前後片段時則教我鼻子一酸,差點流下淚來。就如華叔在特輯中說,反對李鵬宣佈戒嚴那個八號風球的晚上,大家真的任憑風雨拍打,完全無視危險、疲勞與渾身濕透的不適,一心想的就是表態,就是眾志成城要打倒李鵬,真是痛快得很。
不太清楚中學通識課會教甚麼。若果說到香港、中國的部份,華叔這輯回憶錄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教材,可以讓學生對香港當代史、當代發展有較深刻的體會。
朝露亮透人生事.晚風喚徹世態心——悼念司徒先生
「華叔」是絕大多數香港人對司徒華先生的稱呼,率真親切,而我卻喜歡懷着多一分敬意以「司徒先生」尊稱他。事緣在一次閒談中,我親口問過他:到底您喜歡別人叫「華叔」還是「司徒先生」?他表示對怎樣的稱呼也不特別着意,但是,如果以他的意願為選擇,他喜歡別人以「司徒先生」稱呼他。司徒先生沒有作甚麼詳細解釋,不過,以他老一輩的心態和國學知識的淵博,「先生」除了是對老師或知識分子的一般稱謂外,當然明白另一層深意:對被稱呼者表達其德業的尊敬心意。
終身堅持信念和原則
得悉司徒先生走了的訊息後,每當在電視螢幕或者透過大氣電波看到和聽到司徒先生容貌和聲音,我總不禁悲從中來,淚盈於眶。雖然在十二月中與教協會幾位理事探望司徒先生時,我們早已曉得他的健康情況毫不樂觀,不過,對於事已至此的感觸還是十分傷痛和惋嘆。記得那天他躺卧病榻上迷糊中仍不斷重複囑咐我們對處理教協會會務的一些事,他放不下的牽掛永遠和他一手創立的教師職工會懸繫在一起。
眾所周知,司徒先生一直坦然豁達而樂觀積極面對癌病的死亡威脅,對生命的態度並不在乎其長短而在於其意義深遠。如今先生已離世,不同背景的人士也就個別與先生的交往和認識發表言論,追思緬懷,以至於進一步的蓋棺論定,總結一下先生生前在世的言行和影響。余生不晚,出道從事教育工作以後卻沒有機會接觸先生,未能在早期領受先生的教益,直至六四後深受感動,有所領悟而毅然加入教協會成為理事,過去二十年來能夠在執行和推廣會務的不同場合上親近先生,得着他的訓誨和感染,認識也加深。
誠如司徒先生的多位知己朋友所言,先生終身堅持信念和原則,自律嚴格而耿直不阿。談司徒先生固然離不開他投身經年的工會運動、社會運動和民主運動所經歷的鬥爭,不能不論及和教協會、民主黨和支聯會的組織和發展關係,也必然觸及先生的寫作、書法和做人處世的哲理。司徒先生是顯赫出眾的政治人物,多年來在香港社會上一直舉足輕重,但是,我認為最重要和最令人敬佩的是:司徒先生頂天立地,不畏強權,淡薄明志,是當前中國人良心和良知的象徵。
後來者繼續秉其心志
司徒先生早已參透人生如朝露的瞬息,可是他的露珠晶瑩剔透,透過明亮的光反照出他可貴的獨特人格;他一生擇善固執,暮年仍發熱放光,有如徐徐晚風吹遍世道人心。如今先生已舒坦安然的離去,縱有未圓的夢,未了的心願和未寫的篇章,就讓我們後輩和後來者繼續秉其心志,邁步歷史長路。
尊敬的司徒先生,好走了。
華叔的遺憾和無憾
在「六四」國殤二十一年、中國憲政民主遙遙無期之下,司徒華撒手塵世,對這位畢生爭取平反六四和追求中國民主的老人而言,應是極大的遺憾;但與此同時,對他個人來說,獲得那麼多人的認同和讚譽,甚至連政敵也無法挑剔,此時走完人生之路,也是無愧無憾!
放眼香港,甚至世界各國,今日仍能令北京極度頭痛、視如蛇蠍的人物,已不多見,司徒華算是其中一位。並非因為司徒華擁有甚麼驚人的政治能量,可對北京政權產生直接威脅,而是他理想主義戰士的形象及真誠的愛國主義情懷,恰恰對中共當權者形成極大反諷,令北京的愛國主義教育變得極度荒唐和功利,進而破壞中共的宣傳和洗腦工程。
其實北京當局與司徒華也有過一段「蜜月期」。八十年中期,當時北京準備收回香港,但政壇的「港英餘孽」、社會精英、商界領袖,甚至一般香港市民都普遍存在恐中反中情緒,香港社會潛藏着反對收回香港主權的情緒。司徒華是少數率先公開支持回歸的政治人物,體現其真正愛國心。對北京而言,猶如雪中之炭,其後也委任他擔任基本法草委作酬謝。當時的北京領導人,尚殘留少許理想主義色彩及愛國之心,與司徒華還有一點交集。
但「六四」槍聲刺破畫皮,露出其「為保住一黨專政而罔顧國家及人民利益」的真面目,自然跟司徒華及擁護民主回歸的香港民主派決裂。「六四」後,中共加速世俗化,變成一頭只知權力和金錢的怪獸,與司徒華堅持的理想越來越遠。
正是司徒華鍥而不捨的堅持平反六四,彰顯了他追求正義、公平的人格,令他成為一面代表公義的愛國旗幟,同時站到道德高地之顛,不僅一躍成為香港民主運動的精神領袖,還可俯視北京,令他經常批評的中共變成道德侏儒,襯托出一眾中共黨官的自私、猥瑣,其政治制度不得人心。刻意站在政治道德高地的西方,近年就不斷抨擊中國的民主人權狀況,北京卻苦無還擊之力。
雖然很多人想站到道德高地指點江山,但並非都能如願,人格稍有污點、行為偶有缺失、心存半點私慾,就會被政敵拉下來而身敗名裂。可幸,司徒華保住了聲譽。如今,司徒華走了,香港失去一面旗幟、一個楷模,當然還有他站着的那片道德高地!
謹以清代詩人龔自珍的詩送別司徒華:「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瘖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司徒先生
我只會稱他司徒先生。
十一月中以來,差不多每天都探望他。每次踏入醫院,心情沉重,是怕,怕他咳、怕他痛、怕有事。想看的是他見到老朋友們的笑臉,和逗他吃朱古力時他的童真;想聽他的細語叮嚀、諄諄教誨;想感受他的堅強、勇氣。
一晚,他邀約幾個教協資深理監事晚飯,就在病房內。飯後原來要開會,近一個小時,思路清晰,明確分工,總結討論,談如何發展教育專業工作;是他一生的期盼。
一天,支聯會的同事來探望,他說要辦好辛亥革命一百周年紀念活動,問有否聽過孫中山紀念歌,就躺在病床上唱起來,悲壯淒涼。唱到一半,哽咽、大哭起來,說忘記歌詞,唱不下去,其實是感慨,革命尚未成功。
就在十二月最冷的一天,窗外陽光普照,病房內剛巧得我倆,他領我並排坐到窗前,說要曬曬太陽。他輕拍我手背,閒話家常,問工作、問健康、提建議;囑咐要努力協助教師教好書,又關心我在中大工作的教師專業支援計劃能否延續;慈祥的眼神、溫馨的暖語,很觸動。我說希望爭取民主的工作,能像眼前的陽光;他說日子很長,要堅持。
氣功師助他運氣治療,完成後他俏皮的向我說,「運氣」是靠不住的,靠的是知識、智慧、勤奮和毅力。
他戴著輔助呼吸的氧氣器,卻突然笑說要考我一條IQ題:人不單要「氧」氣,還要「養」氣,養甚麼氣?答案是「浩然之氣」。
在病房內,我見證了親情與友情的寶貴,特別向教協及支聯會的幾位女性對司徒先生日以繼夜、無微不至的照顧致敬。
司徒先生,主懷安息。
↑↑回上↑↑華叔給我們的遺產-良知與參與 The Legacy of Mr. Szeto Wah – Conscience and Participation
我認識人們愛稱為華叔的司徙華先生已經有二十一年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至三曰在三藩市召開的八九民運後第一屆北美社區性民運組織大會期間。大會的主題是”巨變的中國及其對我們的挑戰”。華叔是會議講者之一。北美社區性民運組織聯盟就是在這個會議上成立的。我是作為多倫多支持中國民運會創會主席參加的。
接著,我們每一兩年就見面一次。例如,一九九○年五月九曰華叔隨同”民主歌聲獻中華”美加巡迥演唱團來到多倫多;一九九一年四月六至七曰華叔受邀參加了多倫多民運會舉辦的題為”中國人權與民主”的第二屆北美社區性民運組織大會;一九九七年四月華叔與香港民主黨的李柱銘、鄭家富及劉千石等到訪多倫多;。二○○六年及二○○九年華叔到北美各大城市巡迥演講,多倫多是其中一個城市。隨此之外,我每次回港探親都拜訪了華叔,最後一次與他見面是二○○九年十月。
自九十年代初,華叔每年都寄給我他自己特別印制的聖誕賀年卡。這些年來,我一直保留著華叔的卡,今天數來我還存有十多張。華叔的聖誕賀年卡的設計全是由他自己手寫的詩詞印制的,其中有些是他自己作的、有些則是抄寫他喜歡前人所作的詩詞。去年聖誕大概因為他已病重,我就再沒有收到他的卡,使我心中一直寄掛著。雖然沒有收到他的卡,但聽去年底到醫院訪問過他的朋友說,他在病重時還念念不忘問候我及多倫多的朋友。這使我非常感動。
隨了這些寶貴的聖誕賀年卡,華叔在一九九七年來多倫多時還給了我一副他書寫的巨型字畫。所寫的是魯迅先生的一首詩中最後兩句:”竦聽荒雞偏闐寂,起看星斗正闌干”。意思大概是希望出現令人奮起的雞啼,卻偏偏寂靜無聲,可是望見北斗星高掛天空,漫漫長夜快要盡了。和這副字畫一樣,他的聖誕賀年卡挑選的詩詞反映出他文學造詣,更重要是他通過這些詩詞語重心長地鼓勵我們要堅持自己的理念、按著自己的良知做人。
我認為華叔以身作則憑良知做人就是華叔給我們最重要的遺產。華叔離去時可謂兩袖清風,大概沒有甚麼財產可言。我每次與他見面,他都是穿著簡樸。每次同他吃飯,他從不大吃大喝。他對人誠懇,很少客氣或恭維的話。但分析問題都經深思熟慮。對不正義的人或事,他詞鋒尖銳、一針見血。就算是多年的朋友或戰友,如果他們背棄良知,他是不怕公開嚴厲批評的。華叔人格高尚、剛直清廉、毫無私心。大概就是因為他的風骨操守,得到香港大多數市民以及世界各地認識他的人的敬愛。連香港當權派一些人都不能不推祟他,實際上承認了華叔過去二十多年來堅持要求平反六四、結束一黨專政、爭取全面普選是愛中國、愛香港的行為。
雖然華叔和許多人一樣,開始時,相信了中共建政前高舉民主和社會主義的口號,曾是支持中共政權的左派。但當中共背棄民主,以黑社會主義代替了社會主義及資本主義,華叔憑自己的良知成為了一名堅決反對中共政權六四屠城、堅決支持民主人權的斗土。他大半生也因而成為北京政權的眼中釘。中共政權甚至一直不讓華叔回國探訪天安門母親丁子霖和獄中的劉曉波及拜祭魯迅墓,這充份反映出中共政權的蠻橫無理、毫無人情的真面目。他領導的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二十一年來,一直要求中共政權”釋放所有民運人士、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以及支持維權運動。
最近,在紀念華叔的一些文字或電郵中,一方面,有些人似乎將華叔捧上了”聖人”或”完人”的地位。華叔並不是一個聖人,他只是一個人,與我們每一個人一樣,在長漫的人生中,一定會犯這種或那種錯誤。最近看到一篇訪問南非黑人領袖曼德拉的報導,曼德拉對訪問他的記者說:他最擔憂的是人們把他當成聖人,他認為這是對民主最危險的事。我相信華叔會有同感。正如香港專欄作家倪匡說:”民主運動的成功,靠的是千千萬萬參與者的努力,逃不出對”領袖”的迷思,就進不了民主的殿堂!”
另一方面,則有一些人因為華叔在他最後一年反公投、撐政改而完全否定了華叔在過去幾十年對社會、對民主的貢獻。事實上,據我所知,很多這些現在貶低華叔的人曾對他是崇拜至極的。有人說華叔去年初具爭議性的行為是為了香港民主黨的利益而作的。如果是如此,民主黨是一個反對黨、不是當權派,所以華叔的行為並不是依附權勢的行為。壯大反對黨是為了加強民主發展,因而更不是反民主的行為。華叔一生為了民主發展可謂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用他最後一年的爭議性行為來貶化他是對他非常不公平的。
民主, 即人民能真正當家作主,如何能在中國成功呢?不是靠一個英明的領袖或是甚麼聖人,而是要有千千萬萬有良知的人的參與。華叔自己的一生正是為我們樹立了一個最好的良知的典範、一個積極參與的典範。這也就是他留給我們最寶貴的遺產。所以我們在一月三十日在多倫多舉辦的追思會大概會用”華叔好走、民主有我”作主題。
吹落黃花遍地金—敬悼「香港的脊樑」司徒華先生
2011年伊始,香港實在寒冷——「香港的脊樑」司徒華先生也在這時離開了我們,離開了他一生念茲在茲的香港市民,離開了他堅守一生,促進香港民主化的崗位,令香港更感淒清、滿是傷感。
這幾天不停地看有關華叔的報導——電視上的、報刊上的、網絡上的,就像深夜“煲碟”,在短時間重溫華叔80年的人生舞臺。在外間這幾天鬧哄哄的時候,我選擇靜靜地去細味,點點滴滴地去回憶他的逝去和留下的足跡,悲欣交集。
華叔對香港民主化、教育事業及獨立工會運動的堅持是毋庸置疑的;我相信在其身後也不會有任何爭議。猶記得社總當年在「艇戶事件」鬥爭後成立,與教協在「文憑教師」事件後成立的背景有些相似。事實上,當時社總成立時是沒有會址的,幸好得到當時成立了好幾年的教協伸出同誼之手,借用其位於渡船街會所一角作為臨時辦公之用,讓社總的工作可以順利起步。其中,時任教協會長的華叔及理事們的胸襟及遠見,實在令人敬佩,在此代表社總再說聲多謝。直至今天,兩會在事工上的合作,例如小學輔導服務的爭取工作,以至讓社總會員享用其會員購物優惠等,都看到華叔留下的,對工運路上的兄弟的扶持,連結及壯大香港獨立工會力量的願景。而支聯會成立開始,社總至今一直都是成員,每屆都有代表擔任常委,每年六四也呼籲會員出席遊行及燭光晚會,擔些搖旗呐喊的粗活。
上星期三(1月5日)上午,立法會前的悼念儀式,天色灰暗,冷風呼呼,大地肅殺,我虔誠三鞠躬,默默悼念:華叔一路走好,毋庸掛慮。你建設的民主基業,自有後人繼續添磚加瓦。張國柱及社總同仁不才,自當敬陪末席,繼續努力,不敢或忘。
執筆至此,思緒波動,不知所云。僅以華叔生前喜愛的現代詩人聶甘弩先生的兩句詩作結,願華叔安息:
「共織荒原為錦繡。何處江山不故人。」
你的朋友後學
張國柱
暨社總全體理事
2011年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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