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眼中的華叔
- 司徒華和一位校工 (文:方景樂)
- 高爾泰:我所知道的司徒華 (文:高爾泰)
- 精衛填滄海司徒華 (文:盧曼思)
- 司徒華堅強樂觀面對癌症 (文:林保華)
- 固執的司徒華 (文:徐佩蒂)
- 難得活著司徒華 (文:《天使心》)
- 我所認識的華叔 (文:黃德文)
接下頁
華叔:俯首橫眉一老牛
司徒華先生(人們尊稱 「華叔」)現任 「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支聯會)主席。一九三一年香港出生,一生從事教育工作和社會運動,是一位深得民眾尊敬的民主鬥士。他是葛量洪師範學院首屆畢業生,六一年起擔任小學校長至九二年退休。六○年至六六年間任 《兒童報》總編輯。他參與並組織過無數社會運動:在文憑教師薪酬事件、第二次中文運動、金禧學潮、反日篡改侵華史實、爭取八八直選、支援中國民運等各種社會運動中,在教協、支聯會、港同盟、民主黨的創建中,他都站在第一線。
七三年成為工運領袖組織最大工會
司徒華先生的從政路,應由一九七三年領導文憑教師爭取合理薪酬大罷課而成為工運領袖開始,其後,他擔任翌年籌組的全港最大獨立工會 「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教協)會長一職共十七年,從而展開了他的政治生涯。
八五年和九一年,華叔先後循教學界功能界別和地區直選進身立法局,擔任議員十九年。一九八六年獲中共中央政府委任為基本法起草委員會成員。九○年參與成立港同盟,後與匯點聯合組成民主黨,是民主黨創黨成員之一。
中國八九民運興起,香港百萬市民遊行當天,司徒華先生與一批民主人士組成 「支聯會」並擔任主席一職,制訂「釋放民運人士,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五大工作綱領,堅持至今已經二十一年。六四屠殺後他退出基本法起草委員會,自始未能重踏中國內地。
六四屠殺改變了司徒華先生的政途軌跡,令他更堅定地走上追求民主自由的不歸之路。他寫下了那天的心境:
通宵沒有睡過,定睛地盯著熒光幕上,那奔馳的坦克,掃射機槍的士兵,群眾推著裝載死傷者的板車,攔阻坦克前進的無名英雄,極端的震驚和無限悲憤,填滿了胸膛、腦子、血管、整個身體。我從來未有過這樣沉重的哀傷,卻流不出眼淚,只咬緊牙關,握緊拳頭。第二天大會開始了,我說完開會辭就暈倒,因為太悲傷、太累了......
記者訪問他,在各種驚濤駭浪般的運動中,他感受最深是哪一次?他答是六四前不久的八號風球晚上,大家在維園冒雨開會抗議北京戒嚴,在眾多搞手認為應該取消集會的情況下,他力排眾議,堅持要去,結果舉行了港史上最悲壯的遊行。 「六四」十五周年,華叔作有詩句如下:
一年一灑沉冤淚,十五年年淚未乾。滴滴終成滄海水,會當雪洗起波瀾。
俯首橫眉一老牛,猶堪振臂立南陬,不見迎春飛雪到,驚雷也動冥間幽。
華叔曾多次獲獎:八九獲美國 「中國民主教育基金會」的中國民主傑出貢獻獎。九七年獲捷克 「人民需求基金會」人權獎。二○○一年獲世界教師組織 「國際教育聯盟」人權及工運獎。
二○○四年,年屆七十三歲的華叔宣佈不再參選立法會,告別議員生涯。他歷任葛師校友會觀塘學校校長三十一年。九龍東區是他的選區,由九一年起也在此區當了十三年議員,前前後後服務九龍東整整四十三年了。但在給街坊的告別信上,卻寫道:「不是告別,我還和大家在一起」,表示他還會保留民主黨及教協的常委職務。人們稱他為民主黨的「黨鞭」,他說鞭是用來打人的,我寧願當一個 「黨醫」。「至於支聯會主席一職」他又說:「是我最後放棄的一件工作,這是一個十字架,有風險,有困難,但我願意負擔到底」。他引用龔自珍詩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以表達他的情懷和心願。
與左派淵源及引來的誤解
華叔愛國是因為抗日戰爭。一九四一年日軍佔領香港,他家逃難回鄉開平,目睹日軍姦淫燒殺,產生對一個民主自由富強幸福的祖國的渴望。一九四九年共和國的誕生,使他對中華民族的前途產生了新的希望,但後來連綿不絕的政治運動和鬥爭,令他越來越失望,至天安門大屠殺,終於使他明白一切。他說他是因民族苦難而愛國,不是為了恩惠而是奉獻而愛國。他提出愛國和愛民主不是對立而是統一的。一個真正的愛國者,一定支持民主,一個真正的民主支持者一定愛國。
他看透中共起家是靠著三面旗幟:一、社會主義理想旗幟,二、受壓迫人民的階級旗幟,三、愛國主義的民族旗幟,凝聚了當年全國的菁英。現在,第一和第二面旗幟已經完全破爛了,只剩第三面還有多少欺騙作用。
由於愛國,年輕時的華叔自然傾向於共產黨,用心研究共產黨。這常引來不少的誤解,誣衊和攻擊。在一次訪談中,華叔承認年輕時曾參加過一份親共刊物 《學生文叢》的讀者會,後讀者會改名 「學友中西舞蹈研究社」向港英政府註冊成為合法學生團體,即現時的 「學友社」,並擔任了第一屆幹事會成員和副總幹事。華叔成為「學友社」創辦人之一的往事,常常被無知者或有心人冤枉,誣指他是中共派出來搞工作的。這件陳年故事也讓香港前中央政策組成員練乙錚在其 《浮桴記》的序言中,錯誤地重新提起。他說:華叔是由左派 「學友中西舞蹈研究社」分兵出來搞非左派群眾工作的。
幸好,這件事早己由當年牽涉事件的學友社地下黨核心人物梁慕嫻在二○○四年所寫的文章〈奪權〉以及柯其毅出版的回憶錄《Song of the Azalea杜鵑花之歌》中加以澄清,證實一九五八年司徒華是被中共地下黨設計的人海戰術陰謀,即利用漢華、培僑、香島三間親共學校學生的投票權,奪去了他和一群愛國知識菁英在「學友社」的領導權,把他們大清洗掃地出門的。作者黃德文在文章〈我所認識的華叔〉中稱當年策劃趕走華叔脫離學友社的人,是中共的地下黨員,現在已背叛了共產黨,亦反省了當年的不是,真相已經大白。筆者感到非常安慰,相信他已看到了筆者那篇文章。文章中已向華叔及當時所有受害者道歉。華叔也已於專欄上糾正了練乙錚的說法。
七二年正當教師薪酬事件激化,華叔備受港英政府壓力,透過傳媒說他是 「左仔」之時,新華社又派了周宏明找他,要求停止運動,被他即時拒絕。不久中共即透過各種管道散播他是 「托派」的消息,令華叔受到兩面夾攻,承受極大的壓力。
一九八七年許家屯密會華叔,表示北京願意支持他出面組黨,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他沒有接受。關於坊間傳聞許家屯在回憶錄中說司徒華自已曾要求參加共產黨一事,華叔曾向金堯如澄清,他並沒有提出此一要求,並在專欄上糾正傳聞,事實是許家屯主動邀請他入黨,但遭他拒絕。
二○○四年有人對民主黨核心成員指出,只要司徒華退出民主黨,北京願與民主黨溝通。華叔批評這是假傳聖旨,是分化民主黨的詭計。後又有傳話人問司徒華是否願意秘密回國商談政改問題,遭司徒華婉拒,他認為公開商討更能緩和矛盾。甚至有中共地下黨人葉國華表示願意陪華叔遊黃山,看風景。正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層出不窮,沒完沒了。對待司徒華先生,中共曾採取統戰、利用、滲透、引誘等等各式手段。華叔與中國共產黨交手無數,卻堅貞不屈,不為所動,令人敬佩。
文章風骨直扣讀者心弦
自九七年以來,司徒華先生在報刊專欄上筆耕不輟,把他這幾十年來在政治上所經歷的風風雨雨,在教育工作上的切身體驗,與學生、朋友交往的點點滴滴的回憶以及讀書心得等內容多采多姿的雜文,呈現作者言簡意賅的文風,讓讀者對他有一個立體的認識。已出版結集共十八種。每本書名均有深意,顯示作者的心路歷程。
華叔好友,法國國家科研中心游順釗教授就前五本結集,曾作了一個讀後感 〈愛的視野,義的鋒芒〉。游認為司徒華應屬自學成才那個類型,五本結集是由一條愛憎分明的主軸所貫通,在大是大非問題上,一點也不讓步,一點也不放過,一點也不手軟。游歸納華叔的文章有「三性」、「二情」、 「一力」幾個特點:「三性」就是立場上的原則性;辯論上的尖銳性和教育下一代的耐性。他的聲討,反擊,及時而又凌厲,但又把愛心和耐心連在一起。「二情」就是感情和才情。他在文章中流露的師友間,師生間的感情是豐滿的,他對那幼小的心靈所傾注的情感,對他們真摯的憐愛和關懷始終不渝。而他那重視在實際生活裡施展的識力和文思,所展現的就是才情了。至於 「一力」即是感染力。遊順釗認為假如三性二情是司徒華文章的經緯的話,「感染力」是它發射出的鋒芒。這三方面構成一個有機體,沒有前二者,固然不足以言後者,但要是沒有後者的筆觸,也難以直扣讀者的心弦。
末了,遊順釗概括認為可用魯迅的話:「敢說、敢笑、敢哭、敢怒、敢罵、敢打」來形容這五本結集的印象,但司徒華在這六個「敢」之上,更主張 「有理、有利、有節」。司徒華的文章很得魯迅雜文的精髓。而解讀這五集的鑰匙就是魯迅的名句:「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華叔喜歡魯迅著作人盡皆知,最鍾愛〈孤獨者〉和〈墓碣文〉兩篇。作家蘇賡哲曾將魯迅與華叔比較,認為華叔與魯迅在嫉惡如仇,愛憎分明的情懷上有不少共同點。不過對人性的認識,華叔則遠比魯迅深刻,因為華叔數十年來參與社會群眾運動,滄海橫流,寵辱不驚,這是魯迅不能比的。但是,論幽默感,則魯迅比華叔濃烈,這是他 「不那麼魯迅之處」。
民運鬥爭方略與十六字真言
華叔在面臨香港回歸的九六年,曾在訪問中提出「不撤退,反倒退」的口號。把民主黨定位為反倒退的制衡力量,配合民間組織,反對在自由人權方面的倒退,鬥爭策略取向上採守勢。二○○三年香港發生五十萬人大遊行,成功促使政府擱置二十三條立法,正是反倒退的勝利。
在前往領受捷克人權獎途中,華叔曾與歐洲民運人士對話。他說:「從香港主權回歸的那一刻起,香港的前途就和中國大陸聯系在一起。長遠來看,只有中國大陸在政治上有所進步,香港才有前途。因此,香港民主派不可能不關心中國大陸民主化進程。但是中國民主化的主要動力是來自大陸的人民群眾,中國的民主運動,也主要在大陸本土上。」
這十多年來,華叔不只一次地重述他對促進民主運動的主張,就是 「各就各位,各盡所能,促進量變,等待質變」十六字真言。九三年在普林斯頓大學的講話中提及這十六字時:他解釋說,促進量變就是每個人都面對自己的環境,找出自己的工作方法,工作對象和工作重點,做自己能做的事。
九四年在一次訪問中,他說:我覺得中國民運一定要看國內的情況,香港和海外都不起決定性作用。應該如何去做,他又講了這十六字:即調動一切對民主發展有利的積極因素。
九七年,在與歐洲民運人士對話時,他一再反覆重申這個觀點。他說:中國的民主化只能依靠點點滴滴積累起來的進步,這樣的基礎上形成的民主制度,才是真正穩固的,可靠的。那就是 「各就各位,各盡所能,促進量變,等待質變」,即不論上山搞民運,還是下海經商,在任何崗位上,就自己能力所及,隨時隨地做一點有助中國進步的事,都是好的。他語重深長地說: 「量變的過程是漫長的,但沒有成熟的量變,那質變是虛假的。在促進量變的過程中,最重要的是 堅定的方向,鍥而不捨的精神」。二○○五年,在法輪功主辦的研討會上,他仍然貫徹始終地提出了這十六字的主張。
從量變到質變實際上是事物發展的普遍規律。中國也正在量變的過程中:維權人數由幾百到幾千到一萬十萬,由一省擴展到全國;工人罷工由一廠到多廠;天主教和基督教教徒已發展到一點二五億;網民也發展到快四億;簽署「零八憲章」人數,行業之廣亦在量變中前進,覺醒了的中國民眾正以幾何級數速度量變之中,我們正期待著質變的發生。
筆者早年聽聞華叔這一高見,驚為推翻一黨專政的靈丹妙藥,非常信服。可惜,華叔這十六字真言並未深入香港人的心,在這次香港政改一役的實踐中,遭遇狙擊,阻力極大。華叔這具遠見的鬥爭方略,甚至未能真正地為民主派人士所理解和接受,有些人甚至抗拒而走向極端,這是非常遺憾的。
患上末期肺癌面對生命考驗
華叔於二○○九年被診斷患有未期肺癌,面對的是生命的考驗,但他仍帶著重病之軀出席燭光晚會,街頭活動和各項會議,並且昂首無畏地坦然站出來,接受別人的挑戰、謾罵和攻擊,其悲壯的情景猶如一位具遠見的被害者,在刑場上遭逢惡毒的宰割,讓我潸然淚下,痛心疾首。他寫下〈這也是一個考驗〉的短文,以明其志,令人感動至深。
司徒華是基督徒。在溫埠基督教刊物上看到他這樣寫道:不管是快樂,還是痛苦;順利還是艱難;平安還是困惑;滿足還是匱乏;從容還是徬徨,都是在豐富著生命,造就著生命,成功著生命。活著,就是最大的恩典,我們天天都要感恩。
他的詩句,讓人們看到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心聲:
一劍一簫甘澹泊,亦狂亦俠也溫文。不流拍遍欄干淚,未悔無人倩袖巾。
● 編者(梁慕嫻)按:本文概括評述司徒華先生在香港民主運動數十年的傑出奉獻。作者表示乃是由於最近香港泛民派內爭中部份人激烈攻擊華叔有感而作。強調華叔提倡量變到質變的反共鬥爭策略的合理性。我們相信香港民運內部的分歧不會影響公眾對華叔的尊重和敬佩。
司徒華和一位校工
每年我校慣例寄聖誕卡給已退休的校工,那一年不同的是有一位校工患了肺癌,聽聞已是末期。負責寄卡的徐老師記性非凡,多年前我校邀得司徒華先生主講「六四」周會,會後,那位校工曾將一本華叔寫的書交給他,索求簽名。徐老師記起這一幕,知道校工是華叔的「粉絲」,便想起:不如寫信請求司徒華寫信給那位校工,鼓勵他吧。徐老師坐言起行,記性又「發作」,記得我是認識司徒華,又知道我住在那校工附近,更知道我是基督徒,他說:「方老師,憑『六四』周會,我就知道你是認識華叔的,我已寫好了信,不如由你謄文寫給華叔,我想,他定必出手幫忙;當你拿著華叔的信,可以與你教會的朋友一起探望他吧。」於是我遵了命,亦寄了信。
一天後華叔親自致電給我,表示會幫忙;三天後果然收到信了,內有另一封是給那位校工。我拿著這封信,約了牧師和一些弟兄姊妹,探訪了那校工。一進屋子,校工親自為我們開門,甚至遞水,旁邊孫兒的嬉笑聲,倒使我替他難過,因為我知道他時日無多。我們坐下,把信遞給他,拆開了不單是兩頁的信紙,寫滿了字,更有揮春,寫著:「龍馬精神」。我非常記得那一刻:所有東西就連空氣也凝著了,只見顫抖的手和淚水。
後來,我出席了那校工的喪禮,知道兒女很愛護他,他又歸信了基督。我將以上的故事跟他的兒女說了一遍,轉達了我校上下的關心。我在想,終有一天,我們會再重逢。
華叔,今天你被同樣的病折磨,我是感同身受。你勇敢面對病情,同時,亦心繫爭取民主,這積極態度照亮別人,使我對你倍加尊敬。我衷心祝願你「龍馬精神」,「六四」早日平反!
↑↑回上↑↑高爾泰:我所知道的司徒華
相識雖新有故情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出獄後走投無路。香港"支聯會"派人潛來成都,引領我和小雨兩個,從地下通道越境,到了香港。香港已近"回歸",形勢非常複雜。東道主為了安全,安排我們藏身城郊,避免曝光。每次來看望,都要帶大摞報刊,以便我們了解外面的情況。
報紙上廣告娛樂八卦很多,國際國內要聞很少,有深度的報導和評論更難找。一個單向度政治動物,乍到商業社會,一時間很不習慣。記得第一次看到《壹周刊》,封面上通欄一號黑體大字"發達青年爭當大富豪",配以兩排年輕人志得意滿的相片,很錯愕。
那是迷茫的歲月。和人溝通也難。不懂粵語,只是一方面。即使是講國語的,而且價值觀相同,因為語境、經驗,感覺方式和思維方式不同,往往也難。即使是大陸的流亡者,讀他們在海外發表的文章,也時有陌生之感。似乎歷史巨浪回歸大海以後,那頂端飛濺出來的泡沫,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海外民運內鬥,觀之憂心忡忡。面臨角色轉型,更無思想準備。沒有海外關係,沒有外國學位,不善交際,拙於言辭,又不懂英語,不知道去到陌生的世界,怎麼能自食其力。失落感和無力感之外,加上生存的憂慮。所幸環境很美,是一個海邊漁村。連天雪濤,卷地潮聲,可以消憂。
一個夏天的中午,支聯會主席司徒華先生和他的幾位同仁,衝著烈日高溫,同來看望我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先生。老教師形象,優雅而平民。頭微禿,腦門寬廣,顯出睿智。眼鏡後面的瞳仁里,透著一股子悲天憫人之氣。臉上幾條深刻的皺紋,剛毅堅韌,似乎是性格的標誌。十幾年白雲蒼狗,多少事出乎預料。但對先生的這個直覺,後來證明沒錯。
因為關心,所以細心。一見面,先生就注意到,我和小雨說話,一涉及政治議題,聲音就會低些。他提醒我們,不用再怕了,現在可以大聲說話了。同來的張文光先生笑道,我們住在他家時,我的衣服口袋裡塞滿廢字紙,鼓鼓囊囊的。他勸我沒用的就隨時丟掉。我不,總要撕得很碎才丟。先生說,沒必要,再沒人揀了去看,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我說我全知道,只是積習難改,自動化了。先生說他理解,長期生活在特殊環境里,養成的習慣最難改。我說,我通過困難地拋棄著從前困難地學來的東西,也更真 切地嘗到了自由的滋味。他說,只是脫離了當前危險,自由還要繼續爭取。我說"九七"以後,定會慢慢收緊。他說,那是肯定的,但我們會盡量頂住。語音平淡自然,渾不似易水西風。
兩岸三地同一夢
聽他們互相談話,知道周勇軍、熊焱……先後都出來了。我問,聽說你們的營救計劃,叫做黃雀行動是嗎?張文光先生說,"黃雀行動"這個名字,就是司徒華先生取的。司徒華先生說,是借用曹植的詩意:"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我原本喜歡漢魏詩,念了接下去的兩句,"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說,我們真的很感謝。
十幾年後,有人在紐約接受《世界日報》記者採訪,說"黃雀行動"是一位演員發起和命名的。意思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不知道這個說法的根據,只知道 誰救了我。而且老共不是螳螂,與黃雀相比,起碼是一架B52飛機,其奈蟬何?後來我問先生,何不說明真相?他引用了一句古書:"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是後話。
那天跟大家一起,到附近的一個漁業碼頭吃海鮮。席間他問我,香港報紙,喜歡哪家?我說《信報》。他說他也喜歡《信報》,較有深度。說到具體例子,逐漸如逢故人。說起我的文章,他問,看我的履歷,沒多少時間讀書寫作,那些東西,怎麼出來的?我說,小時候愛看書,雜七雜八。大起來沒書看了,只能寫。主要是在勞 改農場偷偷地寫的,保存比寫作更難。後來發表時,穿靴戴帽,打擦邊球,得到許多傑出編輯的幫助。
殘餘的初稿,隨身帶出來了。回到住處,拿給大家看。是些用很小的字寫在隨手弄到的小紙片上的東西,不易辨認。先生仔細看了,說不容易。問我那個執著,來自 什麼動力?我說,談不上動力,只不過是刀俎上的魚肉,在尋找存在的意義。此外,我們還帶了些書畫作品,路上丟失不少。剩下的,也拿給大家看了。先生環顧左 右,同大家商量了一陣,看有沒有可能,給我們辦個畫展?
翌年五月,《中國夢》畫展在香港大會堂隆重開幕。除了我和小雨的作品,還有我們在大陸的畫家朋友戴光郁、曾循、曹勇……等具有反叛意義的作品。支聯會派人到大陸各地,找到畫家本人,將作品秘密、安全而迅速地運送出來,工作效率之高,著實驚人。
畫展不僅是畫展,也是一次大陸知識份子反叛精神的展覽。對於民主自由人權的憧憬,是兩岸三地人們共同的憧憬。從人潮之洶湧,反響之熱烈,我也看到了由支聯 會帶動起來的、香港市民的政治熱情。身份既已曝光,香港不可久留。畫展一開幕,我們就去了美國。行前接受美國之音、南華早報、亞洲電視台的採訪。每提到支聯會的幫助,我都不禁要說,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有資格受此深恩厚澤?!
"江天如墨我飛還"
來美十幾年,謀生甚不易。不管有多少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司徒華先生的友誼,始終如一。他每次來美國,都要見見面。一年一度的賀卡,從未少過一個,都是給我和小雨兩個人的。每有新書,必惠贈,也都是給我和小雨兩個人的,至今已積累到十五本,是我們珍貴的藏書。
初到時,我和小雨租住在一戶人家後院的洗衣房裡,小得來了客人沒地方坐。這是我來美后第一次和先生見面的地方。一位關樹越先生開車,送他來,接我們走,作東請我們吃飯,然後又送我們回家,盛情可感。同座的先生的妹妹,送了小雨一掛珍貴項鏈,愧無以報。席間同大家交談,才知道先生獨身。初戀女友未婚仙逝。先 生遵守她臨終時的囑咐,受洗為基督教徒。深情永駐,一生未婚。我們兩個聽了,更是感佩不已。
香港回歸以後,支聯會處境險惡,先生和同仁們頂住解散壓力,繼續堅持抗爭。年近古稀,不辭勞頓,到美加等地募款。行色匆匆之中,約我們在紐約他的外甥女兒 家見見。只有一室一廳,他就在廳里開地鋪過夜。其實募款很成功,可以住旅館。他不,只是為了省下錢來,給支聯會開展工作。我想清廉無私如此,也是他"門下有許多死士"(用他的一位朋友的話說),在海外民運低潮時期,支聯會一枝獨秀的諸多原因之一吧。
鑒於自己的經驗,我勸先生移民海外。他說許多人都這麼勸他,但他反覆考慮,還是下決心回到香港,那個自由與奴役鬥爭的前線。那年他賀卡上的集句,是"世事滄桑心事定,江天如墨我飛還"。
可真是江天如墨。一方面"烏雲壓城城欲摧",一方面"白狐跳梁紅狐立",波譎雲詭。所幸先生並不孤獨,支援和追隨者眾。同時,也得到民主潮流中其他力量的 配合。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許多原先不問政治的香港市民,都起來為維護人權法治而走上街頭。反對二十三條,要求普選特首,動輒萬人空巷。一年一度六四忌日的維園燭光晚會,盛況不減。
文章觀海波瀾闊
壓力下和阻力前的民主潮流,並不是單一向度,內部見仁見智。我最欣賞先生的一篇和朋友商榷的文章,題目叫《一闊臉就變》,批評李怡先生的一種觀點。李怡根 據"老一輩革命家"建國前的言論,斷言中國的問題,是"這一代領導人"未能繼承其前輩的"社會主義真理、民主理想的信念"。先生指出,四九年後"荼毒百姓、誤盡蒼生"的,正是所謂的"老一代革命家"。他們並不是蛻變了,而是以前掩蓋著的專制本性,在取得政權以後徹底暴露。
先生的許多政論文章,都是這樣,寥寥幾百字,一下子就抓住了事物的根本。這不僅是思想的力量,更是人格的力量。如果沒有對於勞苦大眾的真愛,深知他們的根 本權益所在和鍥而不捨地為此奮鬥不懈的精神,就不可能在如此詭異多變的語言迷宮中幾乎是直覺地把握真理。換言之,如果生命不和道路合而為一,如果道路不是 通向愛,那真理就不是真理,先生就不是先生。
先生的路,一直是這樣走過來的。他當初選擇教育職業,就是為了服務於勞苦大眾。他早年所寫的《自述》,說得十分清楚:"余少小家貧,迭罹失學之痛,幾經困頓,始卒所業。因感身受,乃入師範,以百年樹人為己志。"辦了四所小學,全在基層市民地區。所收學生,全部來自勞工家庭。不問多困難,堅持四十載,不是偶然。
勞工子弟中,湊不齊學雜費的多,有其他各種困難的多。先生要求班主任們凡有家境貧寒交不起學雜費的孩子,都要知會他。他用自己的薪資代為墊付。以後何時歸 還和歸還多少不計。一位班主任徑自向一個真有困難的學生催索欠款,他知道了很生氣。另一位班主任當眾嚴厲責罰一個犯錯誤的學生,不顧及孩子的自尊心,他看到了很痛心。他批評了兩位老師,後來還寫了一篇文章,強調愛心和耐心是教師的專業精神。
讀他的《校長,畀次機會我》、《三個頑劣學生》、《他在生日那一天退學》,我和小雨特別感動。這些各式各樣的問題兒童,都因為得到充分的理解和幫助,得以 和所有正常的孩子一樣,在後來走向社會、散布到世界各地以後,對他懷著永遠的尊敬和感謝。九十年代他到美加籌款,歡迎的人群中就有不少他當年的學生,有的還記得他當年說過的話,告訴他說,那幾句話影響了自己的一生。他寫道,學生的成功和感謝,是一個教師最大的回報。自己"在教育不普及的年代,作為歷史使命,能服務普羅大眾,已無憾"。
除了教書育人,他還創辦了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發起和領導了抗議日本政府修改教科書以掩蓋侵華史的運動;推動了爭取以中文為主要教學語言的第二次中文運 動。一九八五年,香港首次有民選的立法局議席,他以"鞠躬盡瘁,貫徹始終"為競選口號而一舉當選。因為香港人知道,他所"貫徹"的是什麼。"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也可見英雄城市的政治智慧。
"一笑心輕白虎堂"
作為民意代表,他成了中共中央的統戰對象。先是被邀請到北京,參加《中英聯合聲明》簽署儀式,後又被委任為'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進入國家機器上層。 李鵬請吃飯,萬里來作陪,很尊重的樣子。這種統戰策略,向來效率卓著。香港一些頭面人物,也難免受寵若驚,逐漸媚容可掬、甚至為虎作倀起來。基本法起草委 員會的功能,是否會淪為"人大"、"政協"式的橡皮圖章,一開始就令人憂慮。
在草委會的一次宴會上,即席發言者,多為黨中央背書,言畢眾人鼓掌支持,一如人大政協的場面。司徒華先生起立,講了一個老國王尋找繼承人,最後發現只有全 民直選國王,才能長治久安的故事。話音落下,眾人面面相覷。整個白虎堂上,一片鴉雀無聲。我想象那個景觀,不由得肅然怵然。我覺得那個畫面,應當永留青史。
一九八九年"六四"以後,為抗議中共血腥鎮壓民主運動,他宣布退出草委會以示抗議。並於同年創建和領導了支聯會,致力於"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 作為立法局議員,他于"回歸"后被迫"落車",但很快又再度當選。直到二零零四年七月宣布不再參選,才告別工作了十八年的立法局和立法會。
寧靜淡泊以明志
一退下來,就有一位富豪寫信給他,表示願捐巨款,辦一個以"司徒華"命名的私立學校。他謝絕了。說,我以前在基層市民地區辦學,是為了服務於勞苦大眾,以有教無類為宗旨。現在來辦私立學校,已沒有了這個意義。言辭委婉,而態度堅決,幾經交涉,此事作罷。
什麼叫"淡泊以明志"?這就是。這個"志",不是有意識地"立"起來的,而是他為人的必然。心有大愛,而又無家無後。澤被勞苦眾生,成就了他始終一貫地站在下層人民弱勢群體一邊的政治人格;澤被青少年一代,成就了他把所有的孩子都當做自己的孩子看待的、大教育家風範。這種精神,和他在愛情上守真志誠、執一不二的態度完全一致,是任何力量都不能挫折的。
什麼叫"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這就是。悲天憫人的人格特質,植根於生命本體。有諸內而形諸外,自然就有了"德"。深知底層的需要,自然就有了" 智"。和大家風雨同舟,自然就有了"體",被大家視為自己人,自然就有了"群"。"修辭立其誠","能以精誠致魂魄",自然就有了"美"。德、智、體、 群、美互補,自然就有了文。
讀先生文,如沐春風。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政治、經濟、教育、文藝、兵法,宗教、哲學、正史、稗史、民俗、方言、志怪、謠諺、氣功,詩韻詞牌、風水八卦、修辭和審美……信手拈來,都成妙諦。雜學旁收,而又貫穿著同一種人文精神。彙編成書,得十又五冊,一以貫之。
書中不少篇章,勸人讀點兒閑書。他所謂的"閑",實際上是一種審美的態度:一種無目的、非功利、不以心為形役,純粹依個人的興趣隨意觀照而得到的快樂。他 說,這樣才能讀得博和雜,讀得入味。忙裡抽空讀,入味方得閑。得閑才能放下,放下才能拿起。暫時放下後,重新拿起時,人已經充了電。
這樣的讀書態度,和他淡泊以明志的人生態度是一致的。由於有這種態度,所以能日積月累,不期然而至深厚淵博。深厚淵博,自然能厚積薄發,一片天光雲影,萬千源頭活水,成書于無心之間。是知砥柱中流者,非必抱石懷沙。滿腹經綸者,非必十年螢窗。"慈故能勇,儉故能廣"。聽從心靈的呼聲,忠於自己的良知就行。
古人論學,首重"通人",而非別才。"別才"乃今所謂之"專家","通人"則除了多方面的學問,還要有知識份子的擔當。但是這個"擔當",若非"淡泊明志",和功名利祿的關係就很難理清。先生的使命感,先生之集教育家、政治家,學者,作家於一身,正是藉淡泊以明,藉寧靜以致。一路走過來,幾十年如一日,能有幾人!
更不容易的,是他始終謙卑,保持著一貫的平民本色。作為支聯會主席,和義工不分彼此。或於人潮洶湧之中,在街頭派發傳單。或到春節年宵攤檔,給市民們書寫 揮春。聽說今年春節,從一月一日到二月七日凌晨,七十六歲的他,寫了一百二十九個小時的揮春,為支聯會籌得二十五萬多元。
他寫揮春,主要不在籌款,而是服務於香港市民。寫時端坐懸腕,全神貫注,充分表現出他對於草根階層的愛與敬,親與近。文如其人,字亦如其人。那些剛柔相濟、元氣淋漓的墨寶,恰好是他那悲天憫人,始終如一,"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人格的象徵。
此刻,聽說回歸後的香港當局,終於圖窮而匕首見,要以言論罪,傳他上法庭受審了。我們深感震驚,又愛莫能助。急就此文,以示聲援。也希望有更多的人們知道,站在被告席上的司徒華先生,是一個怎樣的人。
↑↑回上↑↑精衛填滄海 司徒華
華叔,生日快樂。
明天(二月二十八日)是你七十九歲生辰,踏入人生第八十個年頭,你說,有兩個生日願望:一是抗病延年,二是爭取時間寫畢回憶錄。
你的回憶大海泛起滔滔巨浪,深不見底,一旦潛入身子就被那沉重的水壓壓得愈墜愈深、愈墮愈下。然後眼前出現一個黑洞,踏着浪花踢腳閃身躍進,黑洞呈現槍林彈雨、血流成河、坦克輾過……那是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凌晨的天安門廣場。
那晚,你在家中對着電視機呆坐通宵,翌日拖着疲累僵硬的身軀到達跑馬地馬場,六百萬手臂纏着黑布的香港人看到你在台上暈倒。那年,你五十八歲。
暈倒再醒來,此後你司徒華的名字,跟八九六四再分不開猶如用超能膠緊貼着,不論衛奕信還是董建華,出盡九牛二虎之力,均如扯大纜敗倒般跌落地。
你的堅持、你的執着、你的頑固、你的企硬,二十年間成為八九六四iconic中堅,如今碩果僅存。
當年見證你在馬場暈倒的百萬人潮,二十年來有人選擇失憶、有人選擇忘記、有人說要向前看,有人又說一切要以國家繁榮穩定經濟起飛搵錢搵錢再搵錢為上。黑洞埋藏的歷史真相,被人塗脂抹粉。
除了你,華叔。
是什麼令你,如此堅持、執着、頑固、企硬?
是什麼令你,不懼主流湧過來那一波又一波壓力巨浪、逆流而行?
是什麼令你,不受誘惑、分清是非黑白?
我們願意在你的回憶大海着,深呼吸一口氣,用力潛入海底最深深處,尋找答案。
醜小鴨變海燕
時 光倒流八十年,那是一九三一年的香江漁港,剛慶祝農曆新年的維港兩岸,漁火閃閃。農曆正月十一日,司徒華在留產所出世,命運將他安置到草根家庭,父親是船 廠工人、母親是文盲,一家十口迫在小小的唐樓單位。司徒華是兄弟姊妹中的老三,但三哥小時自覺被忽略和歧視,「讀書成績永遠及不上兄弟姊妹。」感到極度自 卑。
一天,父親問三兄弟:「你們長大後想做什麼?」司徒華的兄長答:「我要做科家學。」父舉起姆指;弟弟答:「我要做將軍。」父大讚膽識過人;輪到司徒華,他想着想着,竟然一個字也答不出,父於是失望地搖頭,為這個沒志氣的孩兒嘆息。
小三升小四那年,司徒父失業,在已入學的兄弟姊妹四人中,要挑出兩人停學,爸爸眼中沒志氣的老三自然被選中。自此,司徒華變得更內向、自卑、寡言。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自小被人看低,他習慣反思和檢討。
童年在灰色的自卑洞穴度過,但他不會忘記每年正月十一:「每年生日,我的祖母都會送我一隻雞髀,因為我過繼了給早離世的叔父。」肥美的生日雞脾,雖不是由生父送上,卻是司徒華童年最不平凡的點滴回憶。
一九四五年,太平洋戰爭結束,司徒華與家人從避難故鄉返港再有機會上學,入讀油麻地官立書院,其後升上官校皇仁書院,但少年日子仍是平平無奇。
在平淡如水的歲月,司徒華在他那一個人的洞穴中,閱讀一本又一本童話故事,找到心靈慰藉。漸漸,他那如泥膠般任人搓圓撳扁的內向性情,塑出立體雛形。
他在安徒生醜小鴨變天鵝的故事中,先幻想有天會變成天鵝。後來讀到高爾基的《海燕之歌》所言:「所有的禽獸都懾服匿藏起來,只有那海燕,迎着暴風雨飛去……讓暴風雨來得更厲害些吧。」他想得更深:「醜小鴨又好、天鵝也好,必須學習海燕。」後來,他真的由醜小鴨,變成海燕。
愛斯基摩人捉豺狼
中學畢業那年,司徒華為自己列出三個志願,依次為:航海員、教師、文員。
司徒華幻想自己在大海無拘無束乘風破浪,故將航海員列作首選。「怎料當年父親身患絕症,我只想快點出來找事做。」於是放棄選修兩年的航海課程,改為入讀一年制葛量洪師範學院,「但父親在我未畢業就離世。」教書,多麼平凡的職業,與他小時平平無奇的個性配合得天衣無縫。
五十年代香港,是內地解放後的樂土。司徒華走出校園就教了四十年小學,其中三十一年是當校長。但男人教小學嘛,在別人眼中仍是一句:平平無奇。
華叔卻為自己教了半生小學感到無比光榮,「我什麼都教,體育教、音樂又教。」唔識彈琴點教音樂?「不彈,只唱。」體育又如何?「做着體操,郁手郁腳冇難度。」他的強項其實是中文和數學,「六十年代,我的學生參加小學會考,成績空前絕後。」小學校園純潔如樂土,司徒華在安穩的日子,攀上了工作崗位顛峰。日復日他的人生滿是「中英數社科健」,年青司徒華忘我投入小學生的哈哈笑聲。
二十、三十歲人生花樣年華,司徒華每年生日都在忙碌的校長室度過,沒有慶祝,也幸福得沒有許下什麼願望。
每 當放學鐘聲響起,司徒校長又會拿起大疊原稿紙,化身《兒童報》總編輯爬格子。司徒老總原來是童話故事寫作能手,有時化名「張方能」、有時又叫「莫邪」,寫 下無數篇司徒華原創童話,最記得筆下有個《愛斯基摩人捉豺狼》故事:愛斯基摩人為成功捉得豺狼,想到一條好橋:預先在利刀上塗上鮮血,用腥味吸引豺狼。然 後,利刀放在雪地上,豺狼經過果然停下,不斷舔刀子上的血,但愈舔刀子就把豺狼的舌頭割得愈深、流更多血,致豺狼失血過多暈倒。愛斯基摩人最終不費吹灰之 力,就把豺狼捉到手。
平 凡的司徒校長,動腦筋寫出無數個不平凡的童話,猶如魔術師默默啟發六十年代的香港兒童反思。「當年毛孟靜、周兆祥、文世昌都有投稿來《兒童報》。」想不到 的是三十年後,司徒華真的當上他筆下的愛斯基摩人,可是眼前的豺狼太狡猾奸險,一九八九年至今也捉不到牠,雪地上的愛斯基摩人卻一天一天老去。
兇猛的豺狼來了
那如童話故事般美妙的日子轉眼消逝。七十年代,香港人踏進火紅抗爭歲月,既要保衛釣魚台,也得反貪污捉葛柏。教育界當時亦泛起社運巨浪││削減文憑教師入職薪酬。
平凡的小學校長司徒華,因為時代逆轉而變得不平凡,從此由童話走入現實。
七 一年,官校教師錢世年部署組織教育專業人員協會,邀請司徒華出任副手。其後官校教師意識到,削減新入職老師薪俸,只是港英政府為推行九年免費教育縮減開支 的第一步,決意站出來抗爭,籌辦中的教協成員亦加入。但在緊張關頭,錢世年卻因當選市政局議員而退出教協陣營,司徒華唯有補上擔大旗。
一九七三年,是司徒華回憶大海着,布滿繽紛珊瑚最亮麗的一角。由他率領的兩次罷課抗爭,最終成功爭取文憑教師薪酬重新與公務員總薪級表掛着,在香港工運歷史寫下重要一頁。
司徒華當上工運領袖,是時勢做英雄,難得他接棒後就全情投入幹下去。不要忘記,醜小鴨誓要變海燕。
罷課成功,司徒華即領導教協正式成立。七十年代末,教協是知識分子為公義發聲的擴音機,爭取中文成為主要教學語言、金禧事件參與調查校董會貪污、抗議日本篡改教科書侵華歷史……華叔帶領教協示威抗爭,矛頭對準港英政府,他當年是英國佬的眼中釘吧?
「無話什麼眼中釘……」八五年,司徒華循教育界功能組別晉身立法局,不僅被英國人另眼相看,同年又獲中共委任為《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
前 新華社社長許家屯,在回憶錄之中說過司徒華:「曾經是年輕教師愛中國、要求回歸中國的一派,他曾經自己要求參加共產黨。」不過,華叔的版本卻是「許家屯來 到我家,邀請我加入共產黨,但我拒絕。」他不僅是中共眼中明日之星,也是港英認為不容忽視的民間力量,因他自組民主政制促進聯合委員會,爭取八八直選。中 英談判陣式擺好,當年司徒華頭上的政治光環亦閃閃生輝。
當時,他已經五十四歲。
童年自卑的醜小鴨,因為時勢、天意、際遇,走到社會最前線。然後一個又一個的社會議題和經歷,衝擊那個平凡、內向、性格模糊的司徒華,將他變成敢言硬朗、實事求是、敢於挑戰權勢的海燕,在雷電交加中勇往直前。
然後,兇猛的豺狼來了。
老去的人、孤身的燕
司徒華的八九六四故事說過很多遍,有幾個片段教他永誌不忘。
八 九年五月二十日,李鵬宣布北京戒嚴,司徒華在八號風球中堅持翌日遊行風雨不改,他家電話響過不停:「不如取消啦,橫風橫雨。」華叔一意孤行,「我覺得,一 定要行,這樣的堅持,我一生難忘。」結果,一百萬人在風雨中,和華叔一同由維園走到新華社,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就在八九年五月二十一日誕生, 由華叔領軍,主席一做二十年。
六月四日,香港人見證華叔在馬場暈倒,之後他被抬到後台。戰友李柱銘問他:「退出草委好嗎?」華叔點頭,之後李柱銘宣布兩人辭職。從此,司徒華和中共劃清界線,由八十年代紅色新星變成北大人的眼中釘。
「最後一次回國,是八九年三月,在白天鵝開草委會。」「六四過後不久,時任港督衛奕信派李鵬飛來傳話,叫我不要再搞支聯會。我向李鵬飛拋下一句:『你不理解 我。』」「六四沒有改變我,我沒有失去什麼,只令我看清共產黨真面目。」九七前,他將支聯會的資產全數搬到國外,當年李卓人帶上北京支援學生的捐款,被中 共充公後留下一張收條,「收條至今仍保存着,在一個神秘地方。」回歸後,董建華三次勸司徒華不要再辦支聯會,華叔都沒有理會,繼續做他的主席。慢慢地,坊間批判司徒華「獨裁」、「食古不化」、「老頑固」的聲音,愈來愈響。
就連部分聲稱支持民主的年輕記者,亦說很怕找司徒華,怕被着:「點解冇帶錄音機、點解中文咁差、點解唔做功課……」加上,華叔老了,不再是議員、不再有公職、不再掌舵教協,只有一個支聯會主席的銜頭……支聯會啊,二十年前暴風雨那天,它不曾是香港人心着最神聖的麼?
只是二十年間,和司徒華起步的大隊,走的走、去的去。只有他,堅持留下,卻逐漸被歲月和香港人遺忘。八十年代他頭上的政治光環,黯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直至近日傳來華叔患癌的消息,我們開始反思:香港,還有幾多個司徒華?
香港,還有幾多人好像司徒華一樣,願意擺出獨裁食古不化老頑固的姿態,二十年來義無反顧大喊平反六四?
然後我們明白:香港,有個愛斯基摩人,耗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捉不到豺狼,而他身邊的所有戰友,在豺狼的誘惑中選擇自我迷惑,寧願相信豺狼是羊。愛斯基摩人,從此在雪地上孤單地走着。
還有:香港,有隻醜小鴨如願變成海燕,過去四十年沒有因為風雨和安危而懾服匿藏過。海燕曾是維港上空最亮麗的雀鳥,可惜人們不再仰頭,但海燕依然?力拍翼,卻已筋疲力盡。
祝福愛斯基摩人、祝福海燕、祝福華叔:身體健康。願你能繼續固執地,為正義,翱翔千里。
也希望,我們的家,有更多愛斯基摩人與海燕。
後記:華叔故事豈止4000字司徒華是在長大後翻查《萬年曆》,才得悉自己的西曆生日:二月二十八日。
退休後,華叔每年生日,他的舊同事、好朋友、學生、教協戰友,都會分別約他吃飯賀壽。今年,他們會一次過為華叔擺幾圍慶祝。
記者於此收筆。但華叔的故事,又豈止這四千字?
究竟當年許家屯和華叔之間說了什麼?華叔又如何「拒絕加入共產黨」?「我問了許家屯幾個問題……」什麼問題?
「吾爾開希和柴玲,走出去前我都有見過他們。」真的嗎?
最精彩的,仍埋藏在華叔心中,「我將出版回憶錄,定會寫出來。」都說他那回憶大海深不見底。好,我們等
↑↑回上↑↑司徒華堅強樂觀面對癌症
堅持爭取中國和香港民主數十年如一日的"華叔"司徒華,2月10日精神奕奕地出現在維園年宵市場,引來人們的鼓掌支持。他說有信心戰勝癌魔,並會堅持建設民主中國的理想。潘在殊攝影
香港市民2月3日晚間夜祭參與六四黃雀行動而曾經被捕判刑的羅海星時,支聯會主席司徒華站在第一排。當時看到他戴口罩,還有點奇怪。但是2月5日就傳出他 患上第四期肺癌的消息。消息人士說,華叔1月18日首次化療,身體情況較預期好,還較前胖了點,他現時以"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情面對。
早年與共產黨有淵源
對疾病以"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對待,典故來自1941年中共在延安時,中央農民委員會主任、陝甘寧邊區統戰委員會主任王觀瀾患有胃病,身體虛弱。當時毛澤東即以"既來之,則安之"作指示,後來病情果然有好轉。事迹流傳下來,不少接受共產黨教育的人士就以此作為對待疾病的正確態度,也就是"革命樂觀主義"。華叔能講出這句話,顯見他過去與"左派"的淵源。前香港新華社社長許家屯在回憶錄中說,司徒華曾經要求入黨,但他堅決否認。估計應該是中共想網羅他為地下黨員而沒有成功。
上一個世紀70年代中期,我剛到香港,在報章上就看到司徒華的名字,那是因為他是參與社會運動的著名人士,領導過教育界與港英政府抗爭。那時,這類社運人 士多與左派有關,甚至與中共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司徒華也不例外。但是在文革結束後,香港左派分化:一部分繼續依附共產黨,例如工聯會與90年代成立的民建聯骨幹分子;一部分走獨立發展的道路,繼續追求社會的公平正義以及政治上的自由民主,司徒華及其領導的"教協"(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就屬此類,成為香 港一支重要的民主力量。
80年代後期香港民主派組織"港同盟",幾年後轉為香港民主黨,創黨主席李柱銘與司徒華,成為該黨重要的兩個精神支柱。六四前夕,香港民眾組織"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支聯會),司徒華就出任主席至今。
與李柱銘合作中西合璧
作為香港民主黨的兩個重要人物,李柱銘與司徒華各有其特色而"中西合璧"。李柱銘是接受英國教育的大律師,是西方的思維模式,常常與外國打交道;司徒華則 有強烈的民族主義思想,因此多關注中國的民主運動。兩人都具有高道德標準要求自己與團體,所以不論民主黨或支聯會,鮮有"醜聞"發生。這點與海內外華人的政黨、團體有相當的不同。不過司徒華的直言不諱,有的自己人也有些受不了。支聯會主席的工作期間,雖然他從來沒有對海外中國民運組織發表評論,但是鑒於複雜情況,在我們赴美前夕,他勸告我們接觸要小心。
我與太太移居美國與台灣後,回香港時都盡量會與華叔見面,報告我們的情況,尤其對台獨的立場,深怕他的"民族主義"難以接受。但是他很理解我們的立場,這 是徹底民主主義者的態度,徹底人權主義者的態度。面對"物質主義"的泛濫,他也很擔心民主黨的一些重要成員,能否頂得住人慾的誘惑。
司徒華作為香港民主派精神領袖的地位。他患病的消息傳出後,震動整個香港,乃至海外華人社會。我在海外華人學者主辦的"獨立評論"貼出有關消息後,有一批表示關心與慰問的跟貼;中共當局私下也表示關心,那是考慮對未來香港民主運動的發展,以及會不會刺激香港人的情緒。由於他是入境中國的黑名單,因此一些親共人士呼籲給他發回鄉證,圓他的回鄉夢,司徒華不客氣地回應說:"我感到悲涼,為什麼我20年都沒回鄉證,他都不為我說話,這個是我應有的公民權利……是不是有人見到我生病,我的時日不多,才為我爭取回鄉證?"他說,"這有點貓哭老鼠"。
推動香港民主化五十年如一日
2月10日,司徒華在維多利亞公園現身談笑論癌時說:"最近有人說為我取回回鄉證,如果是回國遊覽,我是不會去!假如給我回去探劉曉波、譚作人,一定要 去!我帶住病都要去!"顯示了他的錚錚風骨。他還大談對中國民主、人權的看法,並且表示自己要"終身奮鬥"。在這以前,他已經表示,一定會出席今年的六四 晚會。這次重申:"今年六四遊行,我坐輪椅都要去,六四燭光集會我一定會參加!"
對外界關心的支聯會"接班人"問題,他回應說:"接班人只是共產黨講,你見其他的人有沒有講接班人?有沒有見(美國總統)歐巴馬找接班人?有沒有見(英國首相)白高敦去找接班人?這是民主選舉產生!不是上一代欽點,所以你們不要用接班人這名詞。"
六四以後,支聯會都會在每年春節的維園租攤位,販售民主紀念品與書籍,並且與民眾見面,華叔也會在那裡揮春。今年,華叔就是在這個場合再度現身,但是支聯 會同仁怕他勞累,沒有給他揮春。他到來時也是戴上口罩。但是在接受記者採訪後,他脫下口罩,並且笑說,讓記者們可以見他"廬山真面目"。果然如原來消息人 士說的,他還胖了一點。原來下巴凹陷,現在是長了一點肉,而且精神不錯,人們感到不少安慰。醫界人士表示,他的肺癌雖然是第四期,然而是第四期的早期,因 此如果治療得法,有治愈的可能。包括特首曾蔭權在內的特區政府官員都對他的健康表示關心,並且承諾給予最好的治療,司徒華對此表示感激。顯然,他對真關心 與貓哭老鼠,分得很清楚。
在此祝願華叔虎年安康,不論肉體有何病痛,最重要的是,精神上還是虎虎生風。
↑↑回上↑↑固執的司徒華
久違了出現在哈佛,為『六四』二十年而來的司徒華,反而因胖了而看來年青得多, 司徒華大家稱他為華叔,他給我的印象是很固執的一個人。
司徒華在官場中擔任的角式,大家都清楚地看得到,在早年學運事件中,他的積極不下於李柱銘,我今次只想寫這位朋友政治背後的另一面。
司徒華擁有五十多年只看同一份報紙的記錄,一生五十餘年都是教育工作者,他告訴我他1951年畢業於皇仁中學,第2年在葛亮洪教育學院畢業。
教書在他年輕時的志願只佔其一,而他的心願是當位航海家。不過後來他過還是被那七十五元所吸引!當年選擇一年制教師文憑在受訓期內不單不用花任何費用,每月並可得七十五元津貼,在家庭環境方面,他畢業那年父親病倒了,由於有十兄弟姐妹那麼多,他是喜歡讀書的,但沒有人再有能力可以供他了。
他的人生觀從沒有失望這兩個字,他就當時環境之下作出了選擇,在他年青的心中是這樣想:職業並不等於事業、事業又未必是職業。九年後他當了校長,亦兼任教師之職,工作最頂峰是一個星期中教二十節課,學生是升中班,而科目還是中、數這兩門。
本來平平穩穩身為教育家又如何會沾上了政治? 這要追究到1973年英政府年代的一項施政了。
1973年香港政府與教師之間發生了一次大衝突……事情是這樣的:73年時政府要壓低教師的薪酬,教協亦在籌備階段,在同年4月15日由於雙方談判破裂,全港教師罷課兩天,後來教協在大風波過後正式成立了,司徒華從秘書長開始直至主席。 74年3月教協成立時祇得會員八千九百人,教協入會資格唯一條件是:一定要屬註冊教師。
從司徒華的憶述中,感覺到教協是在千呼萬喚中成立,這些年來教協是個工會、目的亦是替同業爭取最大的福利,其次是謀求改革教育。 很多人都認為,一個男人的成功背後必然有位紅顏知己的支持。
但反觀今日的司徒華仍是孑然一身,談及這個問題他綻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他當時這樣表示過:婚姻是可遇不可求,有人話要『緣份』,不過這個字是非常之虛幻而又不實在的,而我自己是個實實在在很現實的人,從不追求浪漫的情懷,而且多年來,都是一個人,這樣的生活日久之下,於是習慣中又來得更適合於我了。
多年前提到他的事業時他曾作出過這樣的比喻:『我想我就好似一匹疲乏的牛,張家叫我耕田我就耕田,李家叫我推磨我也做,甚至林家叫我去賣牛奶,儘管我是條公牛,我也會去做……鞠躬盡瘁、貫徹始終,這八個字是我年輕時的座右銘。』
他和李柱銘在推動民主運動上並肩前進,他眼中的李柱銘是位甚麼樣的人呢,他的註解是:我們出身不同,身份不同,李柱銘是大律師身份,有著大狀的風範,我的身份只是個小學教師。
(註:當年和司徒華談天說地時,是九七之前,香港捲起移民潮,當時他的心中話是:我不會走,我會選擇有希望,而否定了絕望,我會寄望中國進步,香港也不斷努力,只要我還能替港人做事,任何事我也會做。)
↑↑回上↑↑難得活著 司徒華
PDF下載 | JPG下載 1 2 3 4 ↑↑回上↑↑我所認識的華叔 (文:黃德文)
《明報》編者按:本文作者黃德文,是已移居多倫多二十多年的港人。看來,他與華叔並不十分熟悉,但卻留下點滴的深刻的印象。行文平實,更說明了,這些印象的可貴,其中蘊藏著的感情的真摰。
聽聞司徒華先生有意寫回憶錄,同時亦鼓勵別人寫與他交往的故事。故此,我也來湊一下熱鬧,希望華叔不要見笑。
一九七零年代初,我剛踏入社會工作,少不更事。那時社會上有一個大新聞,就是教師要爭取權益,發動一連串抗議行動,還說要罷課云云。事發至今,年代久遠,細節已模糊,只記得香港天主教主教徐誠斌扮演和事老,並從報章上知悉教師領袖的名字叫司徒華。
那時,我對官小教師的印象不甚佳。我也有親友及鄰居是官小教師,但覺他們欠缺教育熱誠。半天清閒工作,又有暑假放,又是鐵飯碗,又有退休金,薪津又令人羨慕,公餘不是打麻將就是幫人補習賺外快,過著算得上是人上人的生活。
同時,官小學生的成績一般都偏低,官小教師自己的子女都不會入讀免費的官小,大多數就讀於要付費的私校。這就像自己煮的食物,自己也不欣賞,怎麼配去當大廚呢?社會上輿論不太支持教師們的抗爭,但教師方面的辯解亦頗有道理,他們的意思是:我們覺得不足,所以爭取;你們也覺不足,但不去爭取,這並不能因此就要教師們也要跟著放棄爭取。我覺得有理,故此我對該運動的立場,是中間略為偏右。即是六成支持政府,四成支持教師。
我有一位表兄,大學畢業後,任職教師,後來從商,生意做得頗出色。他工作很忙,到處飛來飛去,我們鮮有機會碰頭見面,間中只是從阿姨及姨丈那裡知悉他的狀況。阿姨說,表兄現正於菲律賓經營海產及開礦的生意,有自己的船隊,很忙碌,近日又忙於幫助司徒華搞社會運動。我的表兄一向很有社會使命感,有改革社會的強烈願望,他願意百忙中抽空幫助司徒華,那麼司徒華一定是個得道多助之人。從另一個表兄口中知悉,華叔喜歡吃蘇眉魚。那個時期,我對華叔的了解,就只有這麼多而已。
我還從其他渠道,得聞關於華叔的負面評價,有如下四則:
(一)學友社是左派社團,華叔是學友社創辦人,那麼華叔又會不會是左派呢?
(二)聞說華叔有一兄弟在新華社任高職,那麼華叔又是否新華社的人呢?
(三)華叔搞教協那麼成功,組織力那麼強,是不是因為有中共撐腰呢?
(四)華叔吸煙,左仔多數也吸煙,所以華叔也可能是左仔。可笑嗎?
今天的左派,是人皆奉承的新貴,但當年的左派卻是過街老鼠。
現在事隔多年,真相已完全浮現。
(一)當年策劃趕走華叔脫離學友社的人,是中共的地下黨員,現在已背叛了共產黨,亦反省了當年的不是。
(二)兄弟投共,是人各有志,非華叔所能控制。
(三)至於教協,則連左派外圍團體也算不上,中共與他,絕對是漢賊不兩立,中共恨不得立刻將其消滅。
(四)今天華叔已戒了煙,所以多數不會是左仔。祝他身體健康!
大概在一九七五年間,我參加了香港勞資關係協進會的工會領袖訓練課程。當年的同學,有些投身工運,今天已當了工會的領導人。課程其中一節,由華叔分享他的工運經驗。事隔三十多年,華叔說了甚麼,已無法一一記起。只記得他曾說,大意如下:當年教協的抗爭,輿論偏幫政府,有教師向華叔表示,只要肯花一些錢,他有渠道去收買一些報人,令輿論走向同情教協。這些建議被華叔拒絕了。
華叔的意思是,目的要正確,手段也要端正,要贏,就要贏得堂堂正正。
香港當年的工會,大部分是由國共左右兩派所組織的,他們對政治鬥爭的興趣,大於工人階級的利益。獨立工會苦無經費來源,故此獨立工運並不成氣候。教協之所以成功,相信離不開華叔的生財有道。教協在其會址開設了合作社,以批發價買入一些日常生活必需的日用品及食品,再以比市價略為廉宜的價錢售賣給全港幾萬名教師會員,將賺取得的金錢再投資於物業,使教協的財政充裕,能夠屹立不倒,堅持獨立自主。
曾經與華叔合作開書局的蘇賡哲教授曾對我說,華叔如果投身於商界,他必能成為巨富,可見華叔的理財能力。
一九七八年,爆發了金禧事件。我自幼就讀於教會學校,目睹過學校內不少貪腐的現象。我在校內也曾發動抗爭,但因勢孤力弱,無法戰勝當時的惡勢力。故此當金禧事件一旦見報,我便認定師生是正義的一方。於是我便主動加入金禧師生的陣營,希望能盡一點綿力。當年香港的社會風氣相當保守,市民大眾及輿論,都覺得師生向辦學當局抗爭,是以下犯上的大逆不道,難以認同。華叔一士諤諤,不理輿論的污衊,堅定地站在師生正義的一方,頑強地艱苦抗爭。他有勇有謀,組織力可媲美軍事行動,有板有眼,有攻有守,戰略戰術並重,最後贏得罕有的勝利。
我要說一說一個小節,支持貪腐一方其中的一位教職員,曾是我中學的語文老師。過往她待我不錯,那時我與她唱對台戲,心裡總有些不是味兒。但她也曾說過康有為與梁啟超的關係,故此我選擇了「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堅持了我該堅持的。
我向金文泰中學的退休教師,亦是市政局民選議員錢世年先生,說明了金禧事件的前因後果,希望他能表態支持金禧師生。他猶豫了一會,最後表示對華叔的信任,答允我前往主教府門前,慰問在那裡靜坐抗議的師生。原來華叔有一胞妹,曾是錢世年的學生。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我參與了《忌廉溝鮮奶》電影的製作,任職該片的統籌,兼任資料蒐集。那是一套社會倫理寫實電影,我將社會上相關的資訊蒐集整理,再交給編劇陳方女士,將不同的故事串連潤飾,寫成一個感人的劇本。該片有部分內容,諷刺當時的教育制度。劇本初稿寫好後,單慧珠導演不想閉門造車,故此走訪華叔,徵求他的意見。華叔很忙碌,每天放學後,便到教協那裡去打躉,教協就是他的第二家庭。他對教協的無私奉獻,造就了教協今天強大的基業。
我陪同單導演,聽取了華叔對劇本的意見。該片拍攝時,我們還向華叔商借了他當校長的小學做拍攝場地,又商借他幾百名學生做臨時演員,使影片能夠順利完成。
當年的電影工作者,都有一個經驗,就是商借學校做拍攝場地,是很困難的。因為教育界的傳統比較保守,害怕拍出來的電影會損害校譽,故此如非有特殊的關係,都不願意借出。我當製片時,曾經向自己的母校商借,一樣被拒。華叔沒有要求審查劇本,也沒有過問我們將會怎樣拍,完全是出於對朋友的信任。這亦可以看出,華叔真誠辦學,對自己有信心,所以毋懼於電影故事內容對學校及自身的譭或譽。這就是「橫眉冷看千夫指」的精神境界。
我到該校幫助該片的拍攝,在工作期間,接觸到那裡的老師,發覺他們都有崇高的教育熱誠,與一般的教師匠,有明顯的分別。相信這都是華叔物以類聚的感召力。
在該校,我還知悉華叔真的是做到有教無類。當時有些少年罪犯,被趕出校後,無書可讀,感化官就會向華叔求助,要求華叔收讀這些問題兒童。華叔總是來者不拒,人棄我取。將這些邊緣少年,導回正軌,那些名校的校長做得到嗎?
一九八九年「六四」事發後,華叔風塵僕僕地到北美各地籌款,宣揚民運,每次在多倫多的集會,我都有出席。目睹華叔的辛勤,我就心生慚愧,很怕與他比較。因為一比較,我就自卑,顯得極之渺小。他是這個時代的人物。
臨近九七,他代表民主黨來多倫多籌款。晚宴完畢後,我接他去消夜,因為晚宴時,他忙這忙那,根本沒有機會進食。我們幾位朋友在席間暢談,他當時就曾預言董建華會是一位昏君。歷史已證明了這個準確的預言。
華叔很有幽默感,他說他在立法局任內,但凡監獄裡要求撥款,他都盡力支持,希望香港的監獄建設得美輪美奐,以備九七之後,他可能就是監獄裡的座上客。看來這個黑色的幽默,仍有機會一語成讖。須知當年參與建設北京秦城監獄的官員,在文革時,有些便做了秦城監獄中人。
這裡的金石書法名家駱曉山老師,與華叔是老友記。幾年前,駱老師替華叔刻了幾枚閒章供他玩賞,託我速遞給華叔。因此之故,駱老師也刻了一枚送贈給我。我如獲至寶,將其鎖入夾萬。這印章其實是華叔帶挈我擁有的。
我向華叔求了兩幅墨寶。第一幅,我請他主意,寫一些鼓勵性的字句。他寫了「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這句對我來說,實在是一個重壓。回顧今天社會上多少菁英才子,未到歲寒已自凋,要求我這個小人物堅持耐寒不凋,實在是教我誠惶誠恐。
第二幅字是我要求華叔寫的:「苟余幸之不迷,雖顛沛其何傷」。我靠此語來做阿式的自我安慰。
我曾詢問蘇賡哲教授,他憑甚麼理由,獲得加拿大政府的政治庇護。他說華叔快要寫回憶錄,相信會爆料,到時當會揭盅。我不急於知悉蘇教授的私隱,但我想華叔的回憶錄,會是我等後輩做人很好的借鏡。我盼望此回憶錄能早日出版面世。
(原載於二○○八年十一月二十日《明報‧世紀》)
↑↑回上↑↑










